注記 這門「研究方法與論文寫作」是 2026 年秋季我在中國美術學院跨媒體藝術學院開設的研究生必修課,以下是第一堂課(10 月 21 日)的整理。它原是課堂演講稿,經過修訂,但補充並不多;文末附上這一週的閱讀材料。研究方法與論文寫作,並不只是為了符合學術規範與體例這些體制化的要求,它背後有一個迫切的問題:在學術的道路上,我們該如何做研究?這個研究,跟我,跟眾生,有什麼關係?整理出來,是希望讀者從中了解做研究的基本態度,無論是否是藝術學院的學生,都應該知道:論文寫作最終是一種發問的方式,不是文筆好壞與格式要求;研究方法,只是把這個問題最核心的部分展現出來的技術。

這堂課上完的第二天,2026 年 10 月 22 日,全國藝術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指導委員會發布通知,藝術類碩士和博士可以用實踐成果展示加上實踐報告申請學位。1 很多人說藝術生不用寫論文了;我的看法剛好相反,這不是減負,是把研究作品化。這件事留到第二講細談。
八週怎麼安排
這門課是研一的必修課,以前安排是十二到十六堂,我把它濃縮成八堂課。八週照一篇論文計劃書的順序:第一週導論;第二週講所有人文與社會科學都會問的兩件事,問題意識(problematic)和理論對象(theoretical object),也就是你到底要研究什麼;第三週講怎麼從一個場景進到一個問題;第四、五週寫文獻回顧,這可能是藝術學院最弱的地方;第六、七週是研究方法,我只講田野與訪談,以及文本與創作,不談量化;第八週每個人上台,用五分鐘、不看稿,說清楚你要研究什麼。
每一週都有作業。每週做一點,最後就長出一份計劃書的雛形。

一、做藝術需要做研究嗎
我在很多大學待過,到了藝術學院以後,非常討厭教研究方法與論文寫作,因為我總會遇到一個核心問題:做藝術的人需不需要做研究?還是藝術家靠著天份、敏感的心、對世界的豐盈感覺,就可以做作品了?
上課時我問大家,有人很快回答:不要。
我們學院每年審很多碩士論文。大概八成是「某某大師,我要學習他的技法」;一成是自己建構一個內心世界,讓這個內心世界對抗外部世界,然後寫完;只有一成的人真的提出問題,做了一個好研究。
所以我先給大家看兩件作品,看頂尖的藝術家怎麼做研究。

Alfredo Jaar〈影像的哀歌〉
Alfredo Jaar 是智利藝術家,1956 年生於聖地牙哥,以紐約為基地。他最有名的是盧安達系列。我最喜歡的是〈影像的哀歌〉(Lament of the Images, 2002)。第一次看到它,是在 2002 年第 11 屆卡塞爾文獻展。那一屆的藝術總監是奈及利亞出身的策展人 Okwui Enwezor,這件作品就是他委託的;牆上的文字由美國作家 David Levi Strauss 撰寫,材料全部取自新聞報導。2

走進展場,會經過一條很暗的長廊,牆上有三段發光的小字。看展覽的人通常會直接掠過,以為是展簽說明,我也是,我就往前走。走進後,是一面白色、非常刺眼的光牆,一個發亮的白螢幕。許多觀眾跟我一樣,默默看著,都在等待,等著有什麼東西出現震撼你、或閃一下、有聲音,或爆炸。等了一分鐘,有人開始嘀咕,覺得這個展覽在騙人;有耐性的等了十分鐘,還是什麼都沒有。最後我只好走回去,看那三段文字。
第一段寫的是曼德拉。1990 年 2 月 11 日,曼德拉在種族隔離政權下坐牢 28 年後獲釋,他出獄的畫面向全世界直播,畫面裡的人瞇著眼望向光,望向攝影機的光,彷彿被光刺瞎了。他的刑期有一大半在羅本島度過。1964 年夏天,他和獄友被鎖在一起,押到島中央的石灰岩採石場敲石頭、挖石灰。石灰反射陽光,傷了囚犯的眼睛,他們一再要求配戴太陽眼鏡,一再被拒。沒有任何照片拍到曼德拉出獄那天流淚。據說,石灰的強光奪走了他哭泣的能力。

第二段寫的是那些照片後來去了哪裡。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歷史照片收藏之一,貝特曼與合眾國際社的圖片檔案,約一千七百萬張,1995 年被比爾.蓋茲買下。他的公司 Corbis 要把它們搬進賓州西部一座廢棄的石灰岩礦坑,埋在地表下 220 英尺的低溫庫房裡。又是石灰岩。搬遷保存了這些影像,也讓它們完全無法被取用。六年只掃描了 22 萬 5 千張,不到 2%,照這個速度要 453 年。這批收藏裡有萊特兄弟第一次飛行、小約翰.甘迺迪向父親的靈柩敬禮、越戰的重要影像,也有獄中的曼德拉。蓋茲擁有展示(或埋葬)約六千五百萬張影像的權利。換句話說,你沒有錢,或者他不給你用,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類歷史文明影像你就看不到,因為它們已經被私有化了。

第三段寫的是 2001 年 10 月 7 日美國空襲阿富汗。空襲前,美國國防部透過私人公司 Space Imaging,買下了阿富汗與鄰國所有可得衛星影像的獨家權利。五角大廈自己的間諜衛星比任何商業衛星強十倍,卻還要去買。這裡有兩件事:一是影像的私有化,國防支出讓特定的私人公司得利;二是這些影像你永遠看不到。整場行動被「白化」了,西方媒體看不到轟炸的後果,也無從獨立查證政府的說法,只能拿檔案照片配新聞。Space Imaging 的執行長說:他們把能買的影像全買了。再也沒有什麼可看的了。

然後你再回頭看那面白光。

藝術家幾乎沒做作品,就是一面很大的白色螢幕,加上三張字卡。但它告訴你:人類可見與不可見的影像,背後有一套政治經濟與全球鬥爭的邏輯,決定了你能看到什麼。我當時在展場外面佇留了很久,這件作品顛覆了我以前對當代藝術那種不屑的感覺。
它在研究什麼?第一,影像被誰擁有、被誰埋葬、被誰買斷。第二,我們看得到的影像,都跟背後的新聞、國安與商業合約有關。第三,它組織材料的方式非常精準:三段發光的字,最後帶出一面白光。這說明藝術家是做了大量的研究,才決定了作品形式。

陳界仁〈殘響世界〉
第二件是陳界仁在樂生療養院拍的〈殘響世界〉(Realm of Reverberations, 2014)。陳界仁是台灣藝術家。他和華隆的女工、建築臨時工、邊緣團體、文化少數者一起工作,作品裡的演員常常就是這些人;他對我說過:「我幾乎不用告訴演員要演什麼」。3

樂生療養院在新北市新莊,1930 年由臺灣總督府設立,原名「臺灣總督府癩療養所樂生院」,專門收容痲瘋病人。痲瘋病現在叫漢生病,傳染力其實很低,現在也有藥可醫;但在醫療資訊不發達的年代,很多人一被發現,就被警察從家裡帶走,在療養院裡一關幾十年,強制隔離到 1954 年才鬆動。1990 年代中期,院區被劃為捷運新莊線的機廠預定地,要拆。院民的自救會與一群學生、醫護、學者、藝術家一起抗爭,2007 年抗爭到最高峰,上千人上街。4 那幾年很多大學生、研究生、老師、藝術家都在樂生,我們常說,樂生是台北的大學。
當代藝術很喜歡即時回應政治事件,很像速溶咖啡,有事件就做作品。陳界仁不是。他陪著整個樂生運動將近十年,沒有寫過一篇文章,沒有發表一件作品;運動正熱的時候,台北雙年展邀他以樂生為題創作,他婉拒了。3 等到運動快被遺忘、新的捷運通車了、大家快忘記山上這些老人的時候,他才做出這件作品。用我的話說:有時候不要趁熱,要讓這個世界的噪音維持久一點,以免被日常生活消滅,你再也不記得這些人、這些事。

作品有四段敘事:〈陪伴者〉、〈種樹的人〉、〈被懸置的房間〉、〈之前與之後〉。人物包括長期的陪伴者、從大陸嫁來台灣的清潔工、院民周富子,還有大風樹。5 大風樹的種子大風子,曾經被用來治療漢生病,所以山上種滿了大風樹;由於它是深根植物,抓地力強,有水土保持的效果,幾次颱風大水,樂生周邊的街市都沒犯大水。一個被排斥、充滿疾病的地方,這些樹反而守住了它的鄰里。

我上課放的是殘響 III〈被懸置的房間〉的片段:一群來自大陸的看護圍在一起,先唱《白毛女》裡的〈北風吹〉和〈扎紅頭繩〉,接著唱〈洪湖水浪打浪〉。這不是陳界仁叫她們唱的。陳界仁的做法通常是社群式的,演員有的是真的演員,有的是在當地生活的人,大家到現場聊很久,由他們自己決定形式。這些看護在那個年紀有一個共同的記憶,就是都會唱《白毛女》這些歌,所以她們自己決定唱這些。

作品在畫廊和國際展覽展出之後,他又自掏腰包,把它帶回樂生院區,3 用卡車載著放映設備,把影像直接投在拍攝它的地方;5 讓當年的院民一起看、一起回應,放映現場又成了另一件作品《風入松》。

兩件作品,四個問題

問題:Jaar 想弄清楚的是,我們今天看得到的影像經過了什麼樣的選擇。陳界仁問的是,運動的高潮過去以後,病人還活著,當初陪伴他們的人以前在哪裡、現在在哪裡。
材料:Jaar 用的都是公開的新聞材料,你認真做研究就會找到;重點是怎麼把它們組織成三個非常準確的東西。陳界仁一定做了非常多訪談,在運動裡陪伴了非常久,看到很多故事,卻不立刻呈現,花了很長的沉默時間,才有作品。
方法:Jaar 是會用裝置與影像的藝術家,所以用簡單的新聞加一面白螢幕。陳界仁讓陪伴者自己唱、自己跳、自己演出。
位置:Jaar 站在一個非常第三者的位置,不介入,只用新聞材料,像一個冷靜客觀的評估者在書寫。陳界仁站在陪伴者的位置。
所以回到第一個問題:做藝術需要做研究嗎?你要先有一個非常清楚的問題,然後找材料,然後想怎麼呈現,最後決定你在什麼位置發言:你是陪伴者、病人、抗爭者,還是第三方。好的藝術作品背後,一定有一個深刻、嚴謹的發問。反過來不一定成立:會問問題、會寫論文的人,不見得做得出好作品。
這四個問題,也就是一份實踐報告該回答的四件事。
二、學理論有助於理解藝術嗎

很多人拒絕上方法課,覺得藝術家寫論文按格式寫完就好;也覺得不該學理論,理論學越多就越沒有感覺、越不敢創作。我通常遇到的學生狀況是,剛進研究所的學生最不敢創作,知道的越多,越擔心作品需要有道理。
此種偏見常見的有三個。第一,分析會破壞美感。第二,理論把崇高的藝術經驗降格成品味,你用羅蘭.巴特看攝影、用布爾迪厄分析作品的階級位置,最後比的不是作品好不好,而是誰的理論比較厲害。第三,這是藝術學院從老前輩到老師都會講的:藝術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布爾迪厄:分析不是削弱,是強化
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1930–2002)是法國社會學家,他最有名的研究是品味與階級:你喜歡什麼,跟你出身在哪裡、受過什麼教育脫不了關係。他的《藝術的法則》(法文 1992,英譯 1996)是藝術學院的人幾乎都不唸的書,但在我的課裡是必讀。它的核心案例是十九世紀的福樓拜,現實主義小說的開創者,你們就算沒讀過也聽過《包法利夫人》。這本書問的問題,跟各位的疑問很像:到底可不可以用社會科學來分析文學與藝術?

布爾迪厄先立靶子:藝術不可說、不可教。他的回應是,「不可說」本身需要被解釋。我們看一件作品,很多人喜歡,很多人討厭,好像那是非常個人的感受。但對布爾迪厄來說,分析不是削弱,而是強化。他最有名的一句拉丁文是 amor intellectualis rei,「對作品(對象)的理智之愛」:讓你知道你為什麼愛這件作品。
他畫了一張十九世紀末法國文學場域的圖(《藝術的法則》圖 2)。左右是一條軸:左邊是特定神聖化高、經濟收益低,也就是業界評價很高,但作品賣不出去,或賣得很便宜,象徵派、頹廢派、小雜誌在這裡;右邊是經濟收益高,林蔭道劇場、輕歌舞劇、連載小說在這裡,業界不認可也沒關係,可以賺很多錢。上下是另一條軸:上面是已被神聖化的,下面是還在爭取承認的,最底層是波希米亞。每個作者的作品,都必須放回這個場域裡重新看。

另一張圖(同書圖 3)把文化生產場域放進權力場域與社會空間裡。CE 是經濟資本,CC 是文化資本,CSs 是特定的象徵資本。前衛、波希米亞有特定的象徵資本,你會覺得它很酷,卻賣不了錢。布爾迪厄有一句很經典的話:文化藝術界是支配階級裡的一層,但它在權力場域裡是被支配的一端,是「被支配的支配階級」。所以藝術場域是一個顛倒的經濟世界,越不賺錢越被同行尊敬。

所以,當我們分析作品,先不要談好壞,先談它在哪個場域裡被比較、在什麼位置,它的象徵資本、文化資本、經濟資本大概在哪裡,然後才能辨識我們對它的喜愛從何而來。你在什麼場域、什麼學院、受了什麼教育、被訓練出什麼眼光,這些都決定了你的評價系統。你越知道自己的評價系統怎麼來的,就越接近一種理智上的能力。
福樓拜為什麼紅?他出身盧昂的醫生家庭,父親是外科名醫,他靠家產生活,不必靠寫作謀生。第一部小說《包法利夫人》1856 年 10 月到 12 月在《巴黎評論》雜誌連載,隔年因為「傷風敗俗」被告上法庭,判了無罪,反而一舉成名。晚年就不一樣了:1875 年姪女婿的木材生意欠下大筆債務,他拿自己的財產去擋,賣掉巴黎的公寓和繼承來的農場,還得求姪女別把他趕出老家;1879 年朋友替他爭取到一份國家年俸,名義上是圖書館的閒職,他接受得很勉強,隔年就在拮据中過世。6 但他寫作的世界,早在成名的時候就已經變了。奧斯曼改造巴黎,小巷子拆了變成林蔭大道,識字的人和報刊大量出現,寫小說的作家有了生存空間。福樓拜的位置剛好在落魄的資產階級與崛起中的小資產階級之間。《包法利夫人》寫一個女人可可以透過自己的身體、情慾和情感往上爬,以前的小說寫這種人都是為了罵她,福樓拜卻承認她。小資產階級沒有皇家的關係、沒有地主的土地,什麼都沒有,只能靠自己往上爬,他寫的現代生活感,正是小資產階級需要的。你們讀 T. J. Clark 寫印象派的研究,也會看到同樣的事:酒吧、海港、工廠這些題材,歷史上從來沒有人畫,是小資產階級第一次享受到都市的公共設施,才出現在畫布上。

為藝術而藝術這句話,1830 年代從戈蒂耶那一圈年輕人開始傳開,波特萊爾在《1846 年沙龍》裡把它講成一套理論;福樓拜則說,他是這個教條的熱烈擁護者,但「照我自己的理解」。7 不為資產階級,不為人民,只為藝術。他們瞧不起左岸那種整天喊「為人民的藝術」的教條,也瞧不起替宮廷畫像、領宮廷年金的藝術。我們學校的口號「為藝術戰」,講的也是這件事。整個現代藝術的主體,是靠排除法成立的:我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我不需要說明我是誰,我就成立了。我們今天講的藝術主體性、藝術的自主性,在他們那個時代就在了。

布爾迪厄的核心是:藝術的感受力也許無法判斷,但你喜不喜歡一件作品,是有跡可循的,它被你生活的場域、你的階級、時代給你的條件所制約。楊福東的《竹林七賢》當年為什麼那麼紅?張培力在沒有人做錄像的時候,為什麼一出來就那麼棒?它們都有歷史條件,不是放諸四海皆準。我們要問的是,什麼樣的條件,讓我們的感受力被塑造成覺得它很好。這是社會學理論幫我們做的事。

朗西埃:工人會做夢嗎
朗西埃(Jacques Rancière)是法國哲學家,早年是阿圖塞的學生,參與過阿圖塞主持的《讀資本論》。他的《無產者之夜》,法文 1981 年出版,英譯本 1989 年出版,2012 年由 Verso 重新出版。為了這本書,他在法國檔案館待了好幾年,每天翻十九世紀工人的日記、書信、詩、工會的報導。朗西埃有很多美學理論影響美院,但我覺得美院學生最該讀的是這本,而它很少被讀到。

它問的問題很簡單:工人會做夢嗎?我們常覺得資產階級有做夢的權利,可以想像未來、寫詩、寫小說;工人好像每天努力工作,回家就睡覺,沒有什麼想像。

這本書背後,是他跟老師阿圖塞的決裂,1974 年他寫了《阿圖塞的教訓》(La Leçon d'Althusser)清算這段關係。在朗西埃看來,阿圖塞對 1968 年法國學運的判斷有兩個前提:沒有工人參加,而工人才是歷史的主體;也沒有知識分子領導,知識分子應該領導工人抗爭。朗西埃在 1968 年之後追問:一個沒有工人參加的學生運動,可以是革命性的嗎?當群眾沒有跟隨領導,他們有沒有自己解放的出路?工人,能否是創造藝術的主體?

他原本想在檔案裡找工人罵資本家的文字,結果找到的大多是和平、人類之愛、信念。工人的夢想比資產階級更偉大。其中一個鎖匠 Gilland,當過牧羊人,也寫詩。他說貧窮不在於閒散與勞動的對立,而在於連選擇疲累的自由都沒有:「我本想當個畫家。但貧窮沒有任何特權,連選擇這種或那種疲累來謀生的特權都沒有。」8 白天太累,連做夢都是奢侈;夜晚,是資本主義最難計算的時間。

Jonathan Crary 的《24/7:晚期資本主義與睡眠的終結》講的也是這件事:資本主義最難攻克的是睡眠,人不管在哪裡都得睡。他在書的開頭提到白冠雀:這種候鳥遷徙時可以七天不睡,美國國防部投入巨額資金研究牠們的大腦,目的是創造不用睡覺的士兵。

朗西埃說,智力是平等的,不平等的是受教育的機會。這牽涉到他另一個有名的概念,感性/美學治理(police,這個字本來就是治理的意思,和「感性的分配」一起談):我們總覺得資產階級才有權利和時間談愛、和平、詩,工人和農民沒有,所以要去啟發他們的美感。早期美術下鄉去寫生、做社會美育,預設的都是農村不知道自己有多好,要我們去啟發。很多學術論文愛講「賦能」,你用這個詞,就意味著你比別人好一點,可以去啟發別人;社會介入藝術、鄉建也一樣,預設人民不知道自己的美。

這本書讀起來非常痛苦,全是信件、日記,人物多到讓人頭暈。朗西埃讓工人的日記、信件、詩歌直接成為歷史敘事,檔案並置,不急著解釋。當然,今天你在學術裡這樣寫,有一點風險。

布爾迪厄也好,朗西埃也好,他們示範的理論,不是用來判定藝術家偉不偉大,而是問:在什麼條件下,這件作品成為可能?朗西埃問的是:如果美感是一種被分配的政治,為什麼分配的權力永遠在知識分子和藝術家身上?理論不是教條式地教你分析作品,而是讓你理性地認識作品,讓你的愛變成一種理智的愛。
三、問問題

不管哪一派,寫論文最重要的事就是問問題。我們學院大部分的碩士論文,是以某某大師的作品為例,然後開始做做作品,基本上沒有問題意識。問笨問題,有好答案也沒用,所以,問好問題,比得到一個完美的答案重要。
題目、命題、問題不一樣。「AI 與藝術」是題目,圈出一塊範圍,什麼都沒說。「AI 賦能某某」是命題,已經帶著答案。我們常說受到某位大師的啟發,卻從來不問那位大師的作品當時為什麼有效,他的創作方法為什麼到今天還能用、能在中國用。我希望所有的題目都改成這樣的:誰,在什麼樣的條件下,讓它成立?

怎麼問出好問題?有兩個支點:文本的歷史位置,和你的發言位置。

支點一:歷史位置
Terry Eagleton 是英國的文學批評家,我覺得他是世界上最會寫導論的人;他寫過電影《維根斯坦》的劇本,2011 年的《為什麼馬克思是對的》很暢銷。他的《文學理論導論》(1983)是英語系的標準教材。這本書告訴你,文學理論框定了文學:它不把每一種理論當成既定、普遍的東西,而是寫誰是誰的對手。結構主義的對手是現象學和詮釋學。我常用一個比喻:結構主義像一顆洋蔥,一層一層剝完,裡面什麼都沒有;現象學、詮釋學像蘋果或桃子,吃完以後有一個核。後結構主義的對手又是結構主義。文學理論談的不是客觀真理,而是策略:你怎麼解釋文學作品,讓它服務某種政治策略。

書裡第一章講英國文學這門學科怎麼興起:十九世紀後半,宗教在維多利亞時代失去對人心的掌控,文學被拿來接替它的功能;英文最早不是在大學裡教,而是在技工學院、工人學院和推廣講座裡,給進不了牛津劍橋的工人和女性一種便宜的人文教育,是「窮人的古典學」。第一次大戰的民族主義,才把它推進牛津劍橋;到了 Leavis 那一代,什麼樣的英文「更英國」(Englishness),成了判斷文學好壞的標準。所謂偉大的民族文學傳統,是特定的人在特定時刻,為了特定理由被被建構起來的。這跟先有民族主義還是先有民族是同一個問題。
要知道論述有多大的力量。我們為什麼做研究、寫論文?因為我們開始在定義事情,在政治的策略上分辨什麼是我要的、什麼是我不要的。大部分時候學術是服務權力的,只有在非常少的情況下,理論可以變成顛覆的工具。
Eagleton 有兩句話是我最喜歡的。一句在書的〈後記〉最後:如果有一天,人們共享的普遍價值真的在政治上實現了,理論家就可以鬆一口氣,放下他的理論,因為理論恰恰因為被實現而變得多餘,他終於可以去做點更有趣的事。任何一種解放的理論,都是為了有一天不再被需要,每一種解放的理論都有自毀裝置。另一句在〈結論〉的最後,他用一則寓言收尾:我們知道獅子比馴獸師強,馴獸師也知道;問題是獅子不知道。文學之死,也許有助於喚醒獅子。9 他問的從來不是文學的結構、形式、敘事,而是:文學的宰制力量遠比所謂的文學的本質、或理論擴充出的解放多得多。
所以,讀任何一個理論都要追問三件事:它在什麼時刻被提出,1960 年代提出跟 1980 年代提出差很多;它在反對誰,每個理論一定有對手;它今天還能回答什麼。阿圖塞說要學會「徵候式閱讀」:不只看文本說了什麼,還要看它沒有說什麼。「工人會做夢嗎?」這個問題,只有放在阿圖塞「革命要以工人為主體、工人要靠知識分子代理」的理論形式邏輯中,才成為一個真問題。

貢布里希也是這樣。他的《藝術的故事》是最通行的藝術史入門書之一。我們要問的不是貢布里希好不好,而是他在什麼條件下成為藝術史大師。他寫世界藝術史,以歐洲為主線,伊斯蘭與中國合起來只占一章(第七章〈向東看〉),他的藝術史基本上是藝術家個人傳記的總和,為什麼這樣的書可以叫世界藝術史?我不認為藝術都是被社會決定的,社會與藝術之間是辯證的關係,不是決定與被決定。但你用了某個理論家,就要搞清楚他在哪個年代寫、當時的條件是什麼、對手是誰。
卡斯特與伊波拉:知識是生產出來的
這節課最難的部分是 Castells 與 de Ipola 的〈認識論實踐和社會科學〉。Manuel Castells 是西班牙社會學家,後來以「網絡社會」三部曲聞名,但七〇年代的他,是在巴黎做馬克思主義都市社會學的年輕學者;Emilio de Ipola 是阿根廷社會學家。這篇文章 1976 年發表在英國期刊《經濟與社會》(Economy and Society),台灣有張景森的中譯,收在夏鑄九、王志弘編譯的《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我常讓博士生讀,基本上沒人讀懂,但它非常重要。它寫在凱恩斯模型快破產、福利國家走到末期、新自由主義崛起的時刻,對手是唯心論的知識哲學。

唯心論的知識哲學有三個論綱:真理先驗存在,只需能夠抽出,不需要生產;主體與客體是科學知識的首要元素;主體與客體相等時,真理就發生了。最簡單地說:我怎麼想,跟我觀察到的一致,就是真理。我看到大家都穿漂亮的衣服、買很貴的東西、喝奶茶,我的感受跟我看到的一致,我就覺得世界就是這樣。這有什麼問題?問題在它假設主體獨立於客體,主體想的等於看到的,世界就是這樣。
它有兩個變種。第一個是經驗論:好像沒有主體、沒有思想,我看到的就是真理。經驗論預設知識存在於事實,從事實推導出研究對象,讓觀察支配理論。扎根理論就是一個例子:去田野之前什麼偏見都不要帶,也不要帶你自己,訪問很多人,事實就會長出來。問題是,你看到的事實是透過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一定有偏見,只是你不知道;你的心智參與了所有觀察,你卻把自己隱去了。實證主義最喜歡這樣:做很多問卷、學好各種統計模型,算出來的就是真的。

我舉一個自己的例子。我帶美院學生到雅安的村子幫忙蓋房子,那是台灣建築師謝英俊的計畫,地震過了五年,很多房子還沒蓋好。我下鄉有幾條規則:不准動不動就拿相機;村民不留飯,中午就餓肚子;我們做的是體力活,紮鋼筋、挖水泥。過程中很多學生說:他們好可憐、好窮,國家怎麼可以這樣。這就是經驗浮現出來的時候。為什麼有些人的房子蓋好了,有些人的沒有?如果你不用任何理論、任何觀點去看,你只會困惑。
蓋久了你就知道,政府會提供鋼筋、水泥和磚,但沒辦法幫你蓋;你在村子裡關係好,就可以請大家來幫忙。房子蓋不起來的,不一定是窮,可能是家裡有人生病請不到人,也可能是村裡沒人喜歡他。有一位老先生跟八十歲的妻子住在家裡,一直領不到補助,因為他還有兒子在城市打工,家裡就不符合低收入資格。我們沒有捐錢,而是協助他申請,後來他才開始蓋房子。你待得夠久,才會意識到每個村子有不同的結構、行政壓力和人際關係,這時候你學過的人際關係、社群、共同照顧這些理論才有用。這不是捐兩千塊或不捐兩千塊的問題,那只是經驗主義的假象。
「存在即合理」也是經驗論。很多存在其實不合理。如果存在即合理,我們就不用選擇理論,也不用革命了。
第二個變種是形式主義:把理論建構獨立出來,理論內在一致、邏輯嚴密,就足以生產命題,根本不需要實驗。藝術家、藝術作品都只是理論的工具,我才不管世界怎麼樣。

我指導論文時最常批評的就是這兩種:不要給我一個經驗主義的文本,也不要給我一個形式主義的文本。我們都會犯這兩種毛病,很難完全避免,但要清楚自己採取什麼立場做研究。
認識論告訴我們:知識是生產出來的。我有主體位置,有處理的對象,兩者不斷地在生產;理論不是一套拿來解釋世界的完美模型,理論和研究都是被生產出來的。我們要做的不是研究的歷史,而是把研究歷史化:不是理所當然地把世界藝術史當成藝術家的歷史,而是去問世界藝術史這種寫法是怎麼形成的,怎麼從英國變成全世界都遵循的貢布里希原則。
支點二:發言位置
第二個支點是你的發言位置。你從什麼位置看?階級、年齡、性別?你替誰說話?大部分論文都很怕替誰說話,把自己的發言位置藏起來,看起來客觀、科學。我覺得相反:好的論文一定在替誰說話,你標示得越清楚,別人越聽得懂。你要大膽承認你替誰說話,並且為他辯護。你想改變什麼?如果你只在意 APA 格式,那根本不用上課,AI 就幫你做完了。

Angela McRobbie 長年任教於倫敦大學金匠學院,早年研究英國的少女雜誌。她出身伯明罕大學的當代文化研究中心,那是英國文化研究的發源地。伯明罕學派開創的次文化研究,研究泰迪男孩、摩德族、光頭黨、龐克,研究的都是男孩。她覺得很怪:為什麼次文化研究裡沒有女孩?後來發現,龐克背後做髮型、做刺青、做服裝的,很多是女性,她們撐起了整個文化工業。所以她問:是女孩不在場,還是我們整個研究的範式看不見女性?

她自己說,早期著作花了很大力氣研究青年女性在青年文化裡的邊緣性存在,卻沒有進一步去看她們每天的活動。

次文化理論沒問過的問題是:誰在做這樣的事?這種風格的來源是什麼?消費者和出售者都是什麼樣的人?

她也反省,女性主義者,包括她自己,讀少女雜誌時一直注重意識形態的壓迫,忽略了雜誌內部的斷裂與不一致。10 換我的話說:以為那些女孩只是被消費主義控制,卻從來沒問過,少女為什麼喜歡這些東西,喜歡這些東西讓她們得到什麼。

她寫銳舞派對(rave)的那篇〈閉上嘴,跳舞吧:青年文化和變動中的女性模式〉,一開頭就說:「我有一个15岁的女儿,她正在经历我要描写的东西,我觉得我的写作侵入了她的私人空间。」10 做研究青年的社會學家,和做一個少女的母親,兩者之間的差距讓她開始懷疑自己過去寫過的少女研究。銳舞跟八〇年代的迪斯可不一樣:不是去派對 pick up,常常一個人或一群人去,自己跳舞;女孩脖子上掛著口哨,嘴裡含著玩偶或冰糖棒,打扮得像小孩。她的判斷是,這是「性觉醒之前的童年文化」,是「一种群体性的纯粹肉体放纵,但既不需要性,也不需要爱情」,也反映出那一代青年對愛滋病的恐懼。10 從外面看,它就是一群嗑藥的人;你不進到這個文化裡,就只能用刻板印象描述它。這是 McRobbie 很經典的地方:你要認識你的研究對象。
次文化研究還有一個大問題:為什麼研究的都是年輕人?長輩圖算不算次文化?年輕人塗鴉被視為抵抗,老人的長輩圖只被當成笑話。你去看當代文化研究的論文,幾乎都是青年,好像只有青年文化才有抵抗。這背後的預設是,只有青年的表意實踐才有顛覆性。我一個建築學博士的朋友,覺得滑板是全世界最有顛覆性的東西,因為它能穿越建築師為城市設計好的形式,戰略性的改變了都市使用規則。那老人家在公園撞樹、甩手、擺棋盤占用公共空間,算不算?每一種學術傳統都有既定的偏見,做研究要非常小心,不要陷在某個理論傳統裡,看不到傳統之外的東西。

工人寫詩就會成為爆款;外賣員翻譯了一本學術著作,大家說好厲害。當我們這樣鼓掌,其實是潛意識裡覺得這些人本來不能做。一輩子在農村種地,沒有人覺得怎麼樣;一個都市人辭掉工作去農村種地,大家就覺得了不起。當我說「這是人民的聲音」,其實常常是知識分子的聲音。

回到陳界仁:他選擇作為陪伴者,而不是控訴者。發言位置的選擇,決定了作品的形式。
為什麼一定是這樣
所以問問題有兩個原則:看歷史,誰說過這些話、誰做過這些事;看你替誰說話,老人家、女性、還是美院的研究生。再簡單一句話:小心自然化(naturalize)。自然化就是一切被正當化、看起來像天生自然一樣,是神話。
明明是男性欺負女性,很多人卻說,女生晚上出去不要穿得太少。錯的是欺負人的人,不是受害者。問問題的第一個方法就是: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一定是這樣?
我舉一個自己編報時的例子。那時陳水扁是台北市長,我在編《破週報》,一份 1995 年在台北創刊的另翼文化週報。11 我們在專題裡請青少年團體說話,導航文教基金會的林益民說得很直接:陳市長准青少年在總統府前飆舞,號稱「空間解嚴」;為了落實「治安年」的口號,第一個拿來開刀的也是青少年。12
1997 年初,市長幾度改口:先是警方說要實行宵禁,市長否認;接著又說要「勸導」午夜十二點還沒回家的十八歲以下青少年,被逮到三次就移送少年法庭。家長們在叩應節目裡齊聲歌頌市長英明,因為政府終於幫忙管孩子了。我們做了一期專題〈困著我捆著我:阿扁萬歲的宵禁政策〉,也去問了學生:訪問明星高中的學生,他們說十二點回家很應該;訪問中輟生,他們說待在家裡更危險,會被打。兩種回答完全不一樣。同一期專題裡就有數據:台北市的兒童保護案件前一年增加了六成,性虐待居各類之冠,施虐者近九成是父親、叔叔、哥哥、鄰居這些熟識的人;其他類型的虐待,施虐者八成以上是父母。家不一定是避風港。12 所以不要把每一句話都自然化,要去看數據、看真實的狀況,你可能會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研究不是高高在上,有時候就是把數據拿出來檢驗就能辯清事實。

四、研究工具與 AI

我以前推薦美院本科生讀的一本書是艾德勒的《如何閱讀一本書》。聽起來很蠢,但我覺得八九成的人只是在翻書。工具不是為了寫論文,是改變你知道事情的方法,甚至改變你問問題的方式,這才是工具的意義。

Zotero 是這門課唯一要求的軟體,免費,電腦、手機、平板都能裝,可以讀 EPUB 和 PDF、畫線、寫筆記,跟 Word、WPS 合作,自動生成參考書目。每個系、每個所可以建一個群組,把書、文章、新聞、網站、作品都放進去,從現在開始累積一個共同的研究資料庫。我以前跟研究員和學生一起建過一個叫「世界工廠」的書庫,幾千筆資料,那不是一個人做得到的;你加了一筆文獻,表示你讀過知道重點,大家就成了一股集體整理的力量。
第二,一定要開始用筆記系統。我推薦兩個免費的:Obsidian 和 Logseq,都有雙向連結。讀書、上課的心得、看了什麼展覽,盡可能記下來,以後你會忘記。不要等到寫論文前半年才回頭找,一定會慘。

AI 你們都會用,每家各有特長。如果有機會,我希望你們試試 Claude,它跟 DeepSeek、Kimi 的差別,用了就知道。我不介意你們用 AI 交作業,但要記住一件事:AI 拉開的差距,不是有錢沒錢,而是你的知識和判斷力。你讀得越多、判斷力越足,用 AI 的效果就遠比別人好。不要以為 AI 一定比你自己想得好;做得不好,不管是 AI 做的還是你做的,都會不及格。

對研究生最有幫助的是 NotebookLM,因為它只根據你給它的資料回答,比較不會虛構。你把書丟進去,問某個問題在哪一頁出現過,它會按頁碼列出來,所有回答都從你給它的書裡來;但還是要自己回頭核對。找文獻可以用 Connected Papers 和 Semantic Scholar,它們會告訴你同一個問題,別人怎麼討論,跟你的位置有多近。
分工大概是這樣:除了學校訂閱的電子學術資料庫外,找文獻可用 Semantic Scholar;讀文獻用 NotebookLM 或 Kimi;整理想法用 DeepSeek 或 ChatGPT;最後修改文稿,用 Claude 或 ChatGPT。

但 AI 會編造文獻,會給你假書、假連結。每一個出處都要自己核對。以前老師看論文,第一個看的就是參考文獻和引用是真是假,一個假的文獻就可能是致命傷。你可以讓兩個 AI 互相檢查,但最好的方法還是最笨的:一個連結一個連結點開,看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課堂作業可以用 AI,學位報告是另一回事:新的實踐報告規範寫得很清楚,報告不得「代写(含人工智能技术等)」。13 形式越鬆,判斷力越是唯一的區別。

我那個年代,要讀一本期刊得跑去圖書館翻紙本、影印回來;你們的資訊來源完全不一樣,我不可能強迫你們什麼都讀。但你們還是要培養一種判斷力:知道自己在問什麼問題,知道應該收集什麼材料,知道怎麼判斷這些材料有沒有用。有了這個判斷,AI 才會讓你變強,而不是變成一個糟糕的讓機器代替你說話的人。

作業一
第一週的作業:用 Zotero 建立群組文獻庫;再寫五百字的研究興趣初稿,只回答兩個問題:你想研究什麼?為什麼?不要寫文獻回顧,不要寫別人怎麼說,不要用理論,用你自己的話告訴我。你們才研一,很多東西還不清楚,所以試著問很簡單的問題:你為什麼想做這件事?

附錄:第一週閱讀材料
書目先列原文。大陸有中譯本的,附上譯者與出版社;有些譯本品質參差,能讀原文盡量讀原文。
一、課堂文本(必讀)
- Castells, Manuel and Emilio de Ipola. 1976. “Epistemological Practice and the Social Sciences.” Economy and Society 5(2): 111–144. https://doi.org/10.1080/03085147600000005
- 中譯:張景森譯,〈認識論實踐和社會科學〉,收於夏鑄九、王志弘編譯,《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台北:明文書局,1993,頁 147–183。未見大陸中譯本。
- 本講〈卡斯特與伊波拉:知識是生產出來的〉一節就是它的導讀。第二週接著讀它的第一節定義 2:「知識生產過程:將既定原料(科學知識及/或前科學的表象)轉化成某一產品(新的科學知識)的轉化過程。這個轉化過程是由特定的科學生產代理人,使用特定的勞動工具(概念、理論、方法),在一定的生產條件(包括物質的與社會的條件)下進行的。」
- Althusser, Louis. 1970. “Idéologie et appareils idéologiques d'État.” La Pensée 151. 英譯 “Ideology and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 in Lenin and Philosophy and Other Essays, London: New Left Books, 1971. 英譯全文:http://www.marxists.org/reference/archive/althusser/1970/ideology.htm
- 中譯:杜章智譯,〈意識形態與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收於《列寧和哲學》,台北:遠流,1990,頁 151–208。
- 大陸:這篇文章摘自阿圖塞的手稿《論再生產》,全書有吳子楓譯本,西北大學出版社,2019。
- 去年我在課上這樣介紹這篇:「这是我看过所有文章里结构最清晰、论证能力超强的一个学者。所以你们不要仅仅把它当做是一个理论文本,而要把它当做是一个论文写作的范本来读。你会读出不同的东西。每一段都是这样层层递进。」14
二、本講用到的作品與書
- Alfredo Jaar, Lament of the Images, 2002. 文字:David Levi Strauss。第 11 屆卡塞爾文獻展委託。
- 陳界仁,〈殘響世界〉(Realm of Reverberations),2014,四頻道錄像裝置。
- Bourdieu, Pierre. 1992. Les Règles de l'art: Genèse et structure du champ littéraire. Paris: Seuil. 英譯 The Rules of Art: Genesis and Structure of the Literary Field, trans. Susan Emanuel,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 大陸:劉暉譯,《藝術的法則:文學場的生成與結構》,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
- Rancière, Jacques. 1981. La Nuit des prolétaires: Archives du rêve ouvrier. Paris: Fayard. 英譯 The Nights of Labor,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89;新版 Proletarian Nights: The Workers' Dream in Nineteenth-Century France, Verso, 2012.
- 未見大陸中譯本。
- Crary, Jonathan. 2013. 24/7: Late Capitalism and the Ends of Sleep. London: Verso.
- 大陸:許多、沈清譯,《24/7:晚期資本主義與睡眠的終結》,中信出版社,2015;南京大學出版社 2021 年再版。
- Eagleton, Terry. 1983. Literary Theory: An Introduction. Oxford: Blackwell. 本講引文據 Anniversary Editi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8.
- 大陸:伍曉明譯,《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理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2018 年二十五週年紀念版。
- McRobbie, Angela. 1994. Postmodernism and Popular Culture. London: Routledge. 本講引的是第 9 章 “Shut Up and Dance: Youth Culture and Changing Modes of Femininity”。
- 大陸:田曉菲譯,《後現代主義與大眾文化》,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 年第 2 版。
- Gombrich, E. H. 1950. The Story of Art. London: Phaidon.
- 大陸:范景中譯、楊成凱校,《藝術的故事》,廣西美術出版社,2008。
- Clark, T. J. 1985. The Painting of Modern Life: Paris in the Art of Manet and His Followers. New York: Knopf.
- Adler, Mortimer J. and Charles Van Doren. 1972. How to Read a Book. Revised edition.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 大陸:《如何閱讀一本書》,商務印書館。
三、參考書目(課綱)
- 畢恒達,2020,《教授為什麼沒告訴我》進化版,台北:小畢空間出版社。
- 汪暉編,2025,《中國人文學科四十年》,北京:三聯書店。
- 何春蕤,論文寫作網站:http://sex.ncu.edu.tw/papers/1-1.php
- Giddens, Anthony,1992,《批判的社會學導論》,廖仁義譯,台北:唐山書局。
- Reinharz, S. 1985. “Feminist Distrust: Problems of Context and Content in Sociological Work.” In D. N. Berg and K. K. Smith (eds.), Exploring Clinical Methods for Social Research, pp. 153–172. Beverly Hills, CA: Sage.
- Bourdieu, Pierre and Loïc J. D. Wacquant. 1992. An Invitation to Reflexive Sociolog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讀第一部分〈邁向社會實踐理論:布迪厄社會學的結構與邏輯〉。
- 大陸:李猛、李康譯,《實踐與反思:反思社會學導引》,中央編譯出版社。
- Johnson, Allan G.,2001,《見樹又見林》,成令方、林鶴玲、吳嘉苓譯,台北:群學。
- Hamilton, Peter and Kenneth Thompson,2007,《社會學大有用》,台北:群學。
- Hoover, Kenneth R. and Todd Donovan. The Elements of Social Scientific Thinking. 大陸:《社會科學研究:從思維開始》(第 10 版),重慶大學出版社,2018。
注釋
本體論維度 / Ontological Dimensi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