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一人看電影。走出戲院,心很痛,除了年輕時戀愛分手才會有的那種疼,你越老越感受不到的那種疼。那時在二重疏洪道旁、在廢棄遊樂園、在工廠倉庫、在柏林佔屋運動後的篷車公園或大型夜店,都沒有這種疼,有的只是憤怒、和解、愛、還有明天用不完的青春。
我們是真的相信過的。幾百個人一起跳到天亮,跳著或躺著等待日出,看著海邊漂流木上的孔洞變成數百隻的小鼴鼠跑來跑去。自由在都市之外,河岸、荒地、森林以及有你認識朋友的地方。我說:瑞舞曾帶我們去的地方自然應是我們於現實生活中該努力前往之所在。那些日子過了後,我就將電音的十幾年青春寫成墓誌銘,還能寫墓誌銘,是因為還覺得自己埋葬了什麼值得埋葬的東西。我又說,瑞舞的基進形式生於資本主義累積趨緩之際,埋葬於新自由主義豐收之後。
然而,導演Laxe拍出了之後的故事。
電影開始,主角們在人群中,等到面孔清晰後,才發現每個人都有著傷痕,有人手臂截肢,有人踩著義肢,女人傷則隱蔽很多,起碼不是外表身體的。一路上,父親帶著兒子去追尋失蹤女兒,跟著大夥前往現實生活中該努力前往之處。這條通路,Sirāt,伊斯蘭末世論裡架在地獄之上的橋,比刀刃還細。 Kangding Ray的音樂陪著諸眾、小眾到群己,他是一個法國電子音樂人,在四川康定的山裡旅行時借了那座城的名字。他創作了一種聲音地質學來陪著這個傷疤社群路途:analog 合成器粗糲質地壓過管式壓縮器,psychedelic 的琶音覆蓋在持續的低頻 drone 之上,然後一層層剝落、逝去。導演Laxe 稱這個過程是「去物質化」(dematerialization)。音樂衰變對應著尋找行動的瓦解。到了電影後半段,techno 的節拍已經不在了,剩下沙漠的風聲和一段《古蘭經》的瑪利亞章節吟誦。從狂喜到肅穆,終至消散。
而這一群人,從眾而成眾,努力在沙漠追尋自由與共同體,人們總是否定失去而失去更多,孤獨憤怒會墜,偶行終,彳亍也終,地球已是軍事與政治化的疆土。解脫是在消失裡來的,由命,快慢不同,然而只有瞬間一刻你才會知道已經獲得了。對我來說,電影的一切都很熟悉,但卻是我年輕時沒有意識到的殘酷淒涼,不是孤獨,不是自憐,我知道了活者仍得奄息而活。不怪導演Laxe 會說這是他拍過最"政治"的電影。
世上沒有簡單的通道與路,活者死者都是。傷者則介於二者之間。
本體論維度 / Ontological Dimensi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