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屆黑客松-落地松主題演講——讓子彈飛久一點

文/高士名

2015年最後一個週末,首屆中國文藝黑客松活動於中國美術學院召開,本次活動統合了中國文化工作者、網絡工作者、科技社羣以及藝術學院師生,參與介入全球正在發生的事件。下文爲中國美術學院副院長高士明在活動開幕式上的致辭。

早上起牀的時候我很焦慮。面對一羣黑客,我能說點兒什麼呢?對我這樣最低級的網絡用戶而言,黑客是些很神祕的網絡飛俠。作爲一個藝術人,我也曾經有過一些“涉黑”的念頭。時間關係,這裏只舉兩個例子,看諸位是否能夠幫我實現。Google Earth剛發佈的那段時間,我極爲着迷,整天盯着屏幕,在Google Earth上游蕩。突然有一天我產生了一種衝動——“黑掉”或者更文明的說法“駭進”(感謝姚大鈞或是馬楠的翻譯)Google 一分鐘,讓Google Earth在這一分鐘成爲我的個展。這是比把MOMA網站變成個人網站更加棒的事情。我給這個計劃取了個名字,叫《世界觀》。

另一個想法:我們所處的每一座城市裏都有無數的攝像頭,這些攝像頭每時每刻都記錄下這個城市以及所有人的生命景觀。這產生了一個巨大的影像數據庫,而且這簡直就是一個多角度、多層次、多頻道的巨型“空間影像”裝置。我們是否可能將這個隱形數據庫、這個巨型裝置激活?從中提取出無數人在過去幾年中的生命軌跡,以他們的時間軌跡和空間軌跡,構造起他們動態的數碼紀念碑。我想,這會是一種交響樂式的宏大的生命景觀。

上一屆上海雙年展的策展人Anselm Frank根據當年加州很著名的The Whole Earth Catalogue做了個展覽。從那本《全球圖錄》中他最受啓發的,是1960年代加州文化孕育的兩種希望改變整個世界的力量的不同命運這兩種力量,一個是所謂“新左派”,另一個是計算機技術。前者失敗了,運動者們紛紛當上教授,後者的核心是最早的一批“黑客”,他們不但締造了IT行業,而且建立了改變人類生活的網絡世界。但是,他們真的成功了嗎?正如劉慈欣所說:IT技術把我們變成一種“宅”在家裏的文明,人們樂於享受科技的便利服務,卻喪失了向外探索無窮未知領域的狂熱。

1999年,在座的大多數黑客朋友當時還沒有上小學,沃卓斯基兄弟導演了一部風靡全球的電影Matrix,我們中文世界譯爲《黑客帝國》或者《駭客帝國》。這就跟諸位有關了。Matrix上映之後,立即引起了一場席捲全球的傳媒風暴。所有媒體所關注的,不但是其眩目的視覺特技和奇特的想象,而且不約而同地對片中遍佈全局的玄學隱喻猜測不休。幾乎所有談論Matrix的評論或者新聞報道,在津津樂道於它眩目的視覺效果之後,總要加上一個哲學的尾巴,以示思想深刻。這些評論津津樂道於片名Matrix既有計算機科學中“矩陣”的意思,也有繁衍萬物的“子宮”、“母體”之義;女一號的名字Trinity意爲“聖三位一體”;男一號尼奧的原名叫“安德森”(Anderson),即“人之子”,從Matrix覺醒之後改名爲尼奧(Neo)是“新”的意思,而字母的重新組合便是“The One”(救世主);尼奧的導引者“墨菲斯”(Morpheus),即希臘神話中掌管睡眠和夢幻的神,等等。電影在法國上映的半個月後,即1999年6月22日,法國蓬皮杜文化中心的文學沙龍就召開了一次圓桌會議,中心議題就是《黑客帝國》的哲學:“真實的荒漠”——在電影裏,墨菲斯帶着尼奧參觀現實的廢墟時說:“歡迎來到真實的荒漠。”

當然,這部好萊塢電影的哲學也是好萊塢式的,在質量和深度上基本是卡拉OK的水平,就像我對網絡和技術的理解力一樣。然而有趣的是:在影片的敘述中,Matrix的世界連同抵抗者、覺醒者所拯救捍衛的現實也同樣都是Matrix的創造——那個讓人絕望的“真實的荒漠”也只不過是又一重Matrix而已。

然而,Matrix究竟是什麼?當然,它既是“矩陣”,也是“母體”;既是陌生冷漠的數字模態,又是孕育我們的子宮;是生存的地平線和囚籠,是生活世界的創造者,也是生活這個謊言的製造者;是父,是主人,也是魔鬼和最邪惡的敵人。但是,在成爲這一切之前,它首先是一個虛擬的符號性秩序,一個爲我們構建現實的數字網絡。Matrix不僅僅控制主體的行動和意志,它連主體的感覺和世界都一起控制了。Matrix將主體和其所生存的生活世界一起構造出來。於是,Matrix就是世界,就是現實。 在這個世界中,作爲“人之子”或者“救世主”、“新生”或者“一”的安德森/尼奧出生、成長、受教育、戀愛、工作……是個正常的上班族(跟《楚門的世界》中的Truman一樣),唯一異常的,他還是個小小的黑客,通過網絡賺點外快。然而,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感到困惑。如果他沒有遇到墨菲斯(他的施洗約翰),他將帶着這種困惑一直生活下去,直至衰老、死去。

– “這就是你一生中都會體驗到的感覺。感覺到這世界出了什麼問題。你不知道問題是什麼,但知道它在那裏,就像在你腦中有一個碎片,搞得你快發狂了……到處都有Matrix,它無時無處不包圍着我們,甚至在這裏,這個房間裏……是這個世界矇蔽了你的雙眼,讓你看不見真相。”

– “什麼是真相?”

– “真相是你是一個奴隸,尼奧。你,和其他所有人一樣,生來受奴役……你給關在一所監獄裏,這監獄你無法聞及,無法品嚐,無法觸摸。這是你頭腦的監獄。”

尼奧的困惑在於,這個世界“不對勁”,或者說,這世界不如人意。在Matrix第一部的結尾,Matrix的代言人史密斯先生向尼奧講述了Matrix的誕生過程:

– “你知道第一個Matrix是要被設計成一個完美的人類世界嗎?在那裏,沒有人遭受痛苦,每個人都十分快樂?但那是個災難。沒有人會接受這種程序。整個成果失敗了。一些人認爲我們沒有設計這種向你描繪完美世界的程序語言的能力。但我相信我們有,作爲一個生物種類,人類將他們的現實定義爲經歷着痛苦和不幸的現實。”

一個完美的世界是不被接受的,因爲那是個災難——在烏托邦中,烏托邦將不復存在,所有人的幸福將不再是幸福。那種“被完美設計”的恐懼感,自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以來一直深植在我們理智的大腦深處。

墨菲斯引導尼奧將他的困惑和懷疑擴展到自我和整個世界。而對生活在這個虛假現實中的尼奧來說,他的經驗首先是一種身不由及的感覺,這是一種自我的“不自在”,主體從來不能完全支配自己的行爲效果,也就是說,主體所有行動的結果總是偏離於他的期望和目標。意志與結果總是偏離,我們總是達不到預期的和想要的。對於這種類似“無常”的經驗,我們每個人都感同身受,但我們卻不象尼奧那樣困惑,因爲偶然性、命運、因緣甚至社會實體、他人意志這些觀念,都可以成爲這種感受的責任人和施動者。一切令人困惑或者不滿的現實,都可以說是“造化弄人”,或者都可以歸結爲“極少數一小撮人”的背後操作。人本質上不能承受無常的現實,所以在現實背後追加了一個真相,一個施動者、責任人。無產階級的苦難是由於資產階級的剝削,《1984》中大洋國的老百姓沒有面包是因爲歐亞國或東亞國始終在掐脖子,生產力下降是因爲老大哥的敵對勢力在蓄意破壞——反正你所看到所感到的都不是現實,現實別有真相。山重水複,柳暗花明,真相一定存在,最終一定可以解釋所有的一切。在此,我們可以看到,這種關於真相的說法竟然吻合着社會陰謀論(conspiracy theories)的基本結構。作爲真相的施動者是現實的他者,因爲我們都在現實之內身不由己,只有置身其外的他者才能夠安排這一切。所以,現實-假象背後必定還有另外一個實在的現實。

在Matrix中,尼奧的偉大和超能力在於:他可以看清我們日常現實不是真實,而不過是被數字編碼的虛擬世界,因此他也就成了能從中抽身的人,可以操縱和超越虛擬世界的規則(比如在空中飛,能阻止子彈……)。他至關重要的功能,在於能將“現實”虛擬化(或者相反,將虛擬的一切現實化),也就是透過現象看本質:現實是一個仿像結構,它的規則可以中斷,可以重寫,於是,作爲救世主的尼奧也就是一個重返柏拉圖洞穴的囚徒,可以抵禦、看破作爲“現實”的影像,認識並且體驗到——現實不存在。尼奧赤身裸體地從現實世界的“下水道”中滑出來,經歷再生的過程,並再次進入Matrix尋找神諭,當他等候先知傳見時,尼奧看見一個天才小孩用他的意志力將勺子弄彎,小孩告訴他:能這麼做的關鍵,不是要說服自己我能將勺子弄彎,而是要說服自己勺子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豈不正是這本來並不存在的勺子引導我們穿越現實的領域?勺子及其不存在共同構成了一個真相,那正是Matrix所掩蓋的,僅此而已,沒有其他。簡單地說,真相並不是勺子背後還有一個實在,the real reality就是,勺子背後一無所有。

Matrix I最後,尼奧看破幻象,宣告瞭解放之途。Matrix系統開始失靈,同時,尼奧作爲救世主教導那些仍然陷身於Matrix/柏拉圖洞穴中的人們如何從Matrix的約束中解放自身——他們可以打破自然法則,可以弄彎金屬,可以在空中飛行……但問題在於,所有這些“奇蹟”,只有當且僅當我們仍處身於由Matrix控制的虛擬現實中時纔是可能的。導演過於低估了Matrix的作用,它不僅僅是遮蔽現實的幻像,一個不存在的假象,事實上,它是現實的對應物,是現實得以實現的操作機制。在這裏,我們或許面對着一種中間狀態:Matrix並不是貝克萊的精神中創造並且支撐着世界的上帝,也不是懷疑論者認爲的試圖掩蓋虛無之真相的撒旦。毋寧說:Matrix是表象和現實之間的一箇中介,一個保證兩者協調的中間人。

如果Matrix只是表象-世界的一個協調機制,那麼我們的現實其實就是虛擬現實,生活世界就只是一個顯示器。但是,爲什麼我們總是認爲有一個不可見的暗箱世界在決定着可見的-顯示出的現實?我們何以需要建立另一個想象的“真相”來補充現實?

在影片的開頭,Matrix中的上班族-網絡黑客安德森(覺醒之前的尼奧)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把剛剛收到的黑錢夾到書裏。那本書的標題是《仿像與模擬》,是法國哲學家讓·鮑德里亞關於虛擬技術對人類影響的力作,而他翻到的那一章“恰巧”叫做《虛無主義》。當然,我們知道,“虛無”不可能如此輕佻地成爲化解資本的路徑,正如尼奧的敵人,打不死的史密斯先生不能被簡單地視作Matrix的化身。史密斯在Matrix中可以是每一個人、任何人和所有人,他化身億萬,無所不至,簡直就像三千大千世界中示現自身的觀世音菩薩。在影片最後,我們會悲哀地發現:所謂真實的荒漠、自由的世界、抵抗者的家園,都不過是又一重Matrix;救世者尼奧不過是Matrix自我檢測系統設置的一個病毒,而史密斯則是一個不斷升級的殺毒軟件。

尼奧是1,那麼誰是0呢?是尼奧的配角,自由世界的叛徒塞佛(Cypher)。Cypher是零,是密碼,也是翻譯,他跟尼奧共同構成了這個0和1的世界。面對Matrix的代理人史密斯,塞佛做出了最後的選擇,當時史密斯正請他在虛擬世界喫牛排。他說:“這塊牛排,我知道它並不存在,但是Matrix發送信息,讓我感受到它的鮮嫩和美味……”。塞佛微笑着把牛排放入口中。

希望上面說的這些對諸位接下去兩天的工作有些幫助。最後,我有一個提醒。這第一場黑客松叫做“落地松”,我們都知道,做創新的人最珍惜的是頭腦風暴的暢想時光,那是思想的子彈自由飛翔的時刻,一旦落地,就很容易進入例行模式,被各種行業套路牽引。儘管“駭進”(Hacking)工作比較特殊,思想和創意往往都是從落地的具體問題開始,但這次我們是一次文藝黑客松,很可能是華人社會的第一次,是由藝術家和程序員聯合組成的駭進共同體,情況會有所不同。駭進現實,不只是拆解、攪亂,更重要的是如何去置換這個世界的根本結構?簡單地說,我們要充分考慮到,一旦落地,如何生根?

我建議,在“落地”之前,讓思想的子彈飛久一點兒。

本體論維度 / Ontological Dimens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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