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he city is note a Tree:Architecturing Contemporary Network Society. 2020.12.22 於華美館演講時的發⾔稿
第一波 code/space: code and space
工具與房子互相建成。工業時代的成年進入網絡社會的童年。
code 是語言,是工具。拿著工具蓋房子。
此城非樹乃是六零年代著名的數學家、建築學者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的知名著作,強烈批判了現代主義下的建築與規劃的意識形態。在《此城非樹》中,他說:
當我們從樹木的角度來考慮問題時,我們是在用活生生的城市的人文性和豐富性來換取一種概念上的簡單性,而這種簡單性只對設計師、規劃者、管理者和開發商有利。每當一個城市的一部分被拆掉,一棵樹取代了以前的半格,城市就向著分離的方向又邁進了一步。
When we think in terms of trees we are trading the humanity and richness of the living city for a conceptual simplicity which benefits only designers, planners, administrators and developers. Every time a piece of a city is torn out, and a tree made to replace the semilattice that was there before, the city takes a further step toward dissociation.
由於他是數學家,宇宙萬物可以數學來描述,建築也可以。在 A Pattern Language 裡,他發展了三百多個建築模式語言,人們可以透過這個模式自行組織營造自己的家與城鎮。將建築技術知識交給人們,是反建築師的,特別是習慣鳥瞰一般人生活的大師。《奧勒岡實驗》則是他與大學師生與學校工作人員一同發展出的參與式設計。六零年代反建制化與學生運動的風潮中,亞歷山大以特有的技術哲學回應,在空間(規劃設計)與物件(建築)中尋找答案。至今仍有許多人追隨著他的理論與理想,用建築模式語言來蓋自己的房子與社區。我會說這是 code/space 的第一種嘗試:原始碼(source code)寫好了,如何應用在人們自己手上。
規劃師、技術官僚與決策官員顯然沒有受到任何啟發,作為建築技術的哲學運動終未能撼動資本主義的空間生產方式。空間就是過道,流通之需要遠大於安居樂業,從下而上的社區生活之渴望。樹狀規劃的極大化,往往造成了歷史上大規劃災難(Peter Hall, Great Planning Disasters),Peter Hall笑稱之為「積極的災難」,越積極越造成災難。在我過往的經驗中,每每為了對抗這種樹狀結構亦即權力結構的規劃政策,我走上街頭,發起活動,組織抗議。1997年的 1415 號公園預定地的抗爭,是台灣台北市,也是亞洲在 90 年代非正式地景的眾多故事之一。違建、棚戶區、地攤、夜市,總之,所有的有機生活都需要讓位給新自由主義下追尋最高地租的目的,而正這是樹狀規劃之空間表徵(Henri Lefebvre, The Production of space)。在一個月間,我儘管帶了三千個規劃師、建築師、學生與居民與市民走上街頭,絲毫無能幫救這些中低收入戶老人們的處境。《綠色推土機》與《我們家康樂里》紀錄片是對此事的紀錄與反思。之後,在 2002-2004 年間,以社會運動結合策展模式的全球藝術家參與計畫 GAPP,我們以新的,較溫柔與協商的方式進行了台北市寶藏巖的保存運動,成功在原址上讓少部分的原住民留駐,藝術村與 NGO 辦公室併存,最後成為台北市非常知名的國際藝術村落。當然,沒有前一波的運動抗爭之影響,協商不會成功的。在這個案例中,以藝術 code,先讓居民藝術起來,同時透過藝術行動讓居民(部分符合條件的中低收入、獨居老人的原住戶)得以留在原地不被驅趕[[]],讓藝術家、居民、市政府官僚、關心此地的市民組織成網,藝術村才能成為藝術村而非樹狀邏輯的產品。
第二波 code/space: mutual embodiment
工具與房子互相建成。工業時代的成年進入網絡社會的童年。
樹狀控制系統成為零度語言(Roland Barthes),隱藏在物理空間以及,不可見的電子流網絡世界中。第二波 code/space 是一種結合空間與流動空間的互相體現化過程。
抗爭模式從街頭到了流動空間,亦是媒介化的空間。反全球化運動是草根化的流動空間(grassrooting the space of flows, Castells:1999)之抗爭,物理空間(街頭、社區、公民場所)集體消費需求產生的運動與網絡空間的合縱聯合成為新世界,流動空間並非 cyberspace,乃是物質上配置所有社會實踐而沒有地理限制的空間。沒有網絡空間與實體空間無關的,反之亦然。當 1999 年西雅圖反 WTO 高峰會時,抗議者用傳統刊物形式發散抗爭新聞,動員參與。2000 年起,西雅圖成立了獨立媒體中心(independent Media Center),號召全球城市參與,透過開源軟體,每個城市可以建立自己的人民新聞中心,每個城市的市民,可以沒有任何限制,任何言論與任何格式,不經篩選檢查就可以上傳自己的文字、聲音、圖像、影片。獨立媒體中心則透過 RSS 的技術即時抓取全球 120 多個城市的即時新聞,形成人民的 SNG,可以對抗路透社、美聯社、CNN 之人民新聞網(people's news networks),並可以在 google search page 佔據重要的地位。流量戰爭在往 2000 年就開始了,並非新鮮事,在傳統的報紙上我們攻佔民意論壇,讀者投書,在新世紀的開始則是搜尋引擎之爭。我要說的是,早在奈格里與哈定寫《帝國》三部曲之前,諸眾的實踐就發生了。我在 2002 年曾經建立台北獨立媒體中心,加入了這個由技術賦予希望的網絡之中。我們的城市就是我們的 code,而我們的 code 就是我們活著的城市。兩者都在互相體現中而具化。
Breton 的 The stack 的理論中,地緣政治被取消了,個人只有透過各種堆棧連上社會、世界與宇宙,這是技術發展預測的空間社會想像。人們並不活在電流中,The Stack 也不能解釋民族國家反而更重要的事實,中國、印度、美國,國家機器總以喜歡的方式而且可以找到過多的理由來進行管制。而如超國家歐盟,在隱私權、遺忘權與網絡中立的要求等議題上則具有民意支持的強大管制能力。在新冠之後,每個無線堆棧中的健康碼都有民族國家的標記。這是新的數字化地緣政治,而不是地緣政治的消失。
從 2000 年到 2004 年,這個網絡與空間互相體現化過程很快就因為博客(個人的草根新聞而非集體的,網紅),臉書、twitter 的將網民 netcitizen 當成用戶,新興的獨角獸公司將互聯網的內容生產責任交給使用者,而利潤自己全拿。使用者無酬的工作為 web.3.0 或者 web.x 的興起付出勞力,然後活在一個沒有社會的社交媒體中。猶之更甚的,新冠疫情造成的地方的封鎖,排外,與反全球化運動最不好的部分,狹隘的地方情結、仇恨在封閉地方生長蔓延,在國族主義的保護下滋長。
第三波 code/space: code is space
工具即房子,房子亦工具。外部被封鎖,內部則被監控。
零度語言是什麼?我們無法感受到其中權力的部署,自然化了習慣。雲數據、堆棧、平台資本主義、全球獨角獸公司成功之原因恰恰好是是反網絡的,是反拓撲的,它為了隔離與製造回音室(echo chamber)而設計,它掌握非同步化時間創造同步化的空間,它碎裂世界卻表現出同一性,它以集中化與集權方式的算法讓我們以為自由了,我們便可日夜為其工作,甚至連唯一逃離控制的睡眠都被剝奪了。
物理空間上的附近(neighborhood)面臨消失,鄰近(nearby)卻在,是差異(differenace)被抹除了。你可能不在任何社群/社區之中,但你仍由一個地方作為你經驗的來源。社會組織和政治再現預先宰制了地方基礎。而文化認同往往建立分享某一特定的歷史經驗的基礎上。宰制性的活動(如資本、媒體、權力、軍隊...)常發生在流動空間,然而經驗、互動仍圍繞著地方所組成。
現在的問題並非附近消失了,而是沒有差異了,也就是說沒有文化認同所產生的地方與人的特殊經驗了。空間猶如光滑平面開展,房室、小區、街道、城市、縣城、農村正在連包浩斯運動都沒想到的標準化力量中加速度生產,成為發展中國家的共同風格。城市由空間表徵,亦即,規劃官僚系統手中的數字規劃設計工具所掌握,我們再也無法辨認故鄉。物理空間與電子空間都是新且舊的,這是麥克魯漢說的,一種媒介一定是另外一種媒介的內容,城市是媒介,故鄉也是。不再有任何可以取得勝利街頭抗爭了,就像消失工廠與工作機會,不再有傳統意義上的工人運動了,身為流眾(precarious + proletariat = precariat),我們無法爭取我們本來就沒有的東西了。所有的網絡都是獨居之人的網絡,在網絡上我們握手打損。我們居住在連通的電子鳥巢中無法仰望天空。如今,接近城市的權利(Right to the city)必得先從建造差異的網絡(Right to the differences)開始。
我們都知道,宰制性的活動常發生在流動空間,然而社會經驗、意義、互動仍圍繞著地方所組成(Castells)。問題是我們如何對抗宰制性,樹狀結構的流動空間(就信息流的操控而言)而找到社會意義發生的空間,無論是地方的還是流動的,更好的是,同時存在。
然而,我們必須認識到,code 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就是我們的附近與遠方。code,它的論述實踐型態,software(lines of code+註記+算法) 已經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技術,我們的文明是在軟體上運行的。如同當初的語言與文字發明後,創造了可見的歷史,語言文字改變了空間,如今,code 一如文字一樣統治著文明並重組空間關係。
code(一如語言),是我們與他者(無論生物還是機器)溝通的語言及行動,是我們存在於世界中寫作的力量。開源軟體運動揭開了序幕,在 2000 年返全球化運動的高潮中具體化,開源的社交媒體、加密聊天訊息,都是亞歷山大 pattern language。我所領導的中國美術學院網絡社會研究所正積極使用各種開源軟件,如 mastodon 以及 rocketchat 來拿回社會生活與工作的權利。
空間也是 code,社會會生產支持本身制度的空間,而空間會生產社會關係。2016 我在台灣搞了正式立案第一個藝術家合作社,在一個即將變成博物館的台灣第一個眷村——黃埔新村中,打造我們,以及更多的我們。透過歷史口述歷史、免費工作坊、剩食節,甚至 VR 重建歷史場景與空間記憶,重新建立了附近,這也是合作社關切社區宗旨的實踐。這個長期的計畫在 2018 年獲得一個歐洲基金會最佳「藝術介入社會」實踐的提名。而在我領導的中國美院的網絡社會研究所,除了學術生產外,更透過舉辦兩次特殊的合作松(cooperative Hackathon),上海、香港,甚至於杭州、高雄、台北、香港四地舉行了合作社的拍腦會,號召更多的關心合作社運動的人來加入全球的平台合作主義的運動,在香港引介了大陸與台灣的合作社團於平台合作主義年會上報告,而這僅僅只是在全球扁平而原子化世界尋找集體生活的可能而已。
最近,我們也在美院中實驗了網狀網絡(mesh network),西湖工作坊,一種自建與自己管理的社群網絡。網格化網絡是今日社區網絡(CNs)的基礎設施、是哲學也是其政治選擇。在許多城市中正浮現一股草根化流動空間的力量。
我們經歷一次神奇的旅程,透過每塊不到 100 元的自制模組(無線版、天線、充電寶),可以建立一個安全、匿名且無檢查的社區網絡,並且可以將每年舉辦的網絡社會年會的所有資訊,包含這個工作坊的成果,全部展現於 decentralland 上。
附近不是鄉愁,不是回頭的念想,附近是營造出來的(歷史、資本與偶然)而非本質存在的,附近總是時間變化的地域關係。無論是因為經濟、政治、哲學的選擇,網狀網絡成為世界上非常多的社區網絡與社群重建日常生活的技術與行動方案,
此城非樹,我們的生活也非樹。埋種,生根,建造森林將是後原子化時代最重要的工作。網絡就是社會性的建築,是分散式的集體生活。哪裡有意義的需要,就會有重建另類意義的計畫。而抵抗與自主意義的領域是所無不在的(ubiquitous)。流動空間中自主表現和社會意義的發生,常與地方空間相關。
這就是我所謂當代網絡社會最重要的建築計畫的意思。自人類開始使用工具開始,槌子、鐵釘、輪子、數學、打字機、code,任何工具都是使得人類開始站立開始奔跑,並且在溝通中建立社會。人類使用再現與溝通的工具/技術,智慧乃生長。建築本為了居所,為了造家(日本首次將建築翻譯成漢字的表述,當造家成為建築時,就成為無關個人生活的建造技術與美學風格),這是建築工作的本分。我們何時不要成為電子流的中樹枝孤鳥,著手開始創造日常生活世界的新語言/code,理解程序就是空間,空間就是程序(code as space, space as code),我們就開始了建築。
本體論維度 / Ontological Dimens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