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島計畫與歷史中的聲音:高雄點唱機裡的社會圖景

學術引用 Citation

黃孫權(2015)。複島計畫與歷史中的聲音:高雄點唱機裡的社會圖景。收錄於何東洪、鄭慧華、羅悅全(編),《造音翻土:戰後台灣聲響文化的探索》,頁84-89。臺北:遠足文化。 Huang, Sun-Quan (2015). The Fudao Project and Sounds in History: Social Landscapes in the Kaohsiung Jukebox. In Ho Tung-hung, Cheng Hui-hua & Jeph Lo (Eds.), ALTERing NATIVism: Sound Cultures in Post-War Taiwan (pp. 84-89). Taipei: Walkers Cultu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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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島計畫與歷史中的聲音:高雄點唱機裡的社會圖景

文/黃孫權

田野的目的不是為了做作品,而是嘗試回答地方與空間提出的問題。

複島團隊於2011年左右組成,因應基地條件的不同,組織不同的藝術家參與。因為「不便之真相——環境藝術展」展覽的邀請,我帶領高師大跨藝所的研究生開始進入旗津做長期田調工作。旗津是西方進入台灣的起點,也是台灣首次接觸現代西方醫學、基督教與棒球運動的地方。我與學生們先從王聰威小說《複島》與《濱線女兒——哈瑪星思戀起》的閱讀討論開始,思索真實地方資料、歷史與想像的異同。特別是《複島》一書,透過魔幻寫實構造,王聰威將地方視為所有人共同生活的空間,是歷史之地、當下之地、想像之地,地方是多時間與多空間的疊合之處,是事實與傳說,亡靈與居民共存的地方,給予研究團隊很大的啟發。歷經約莫半年的口述歷史採集與政治經濟學的探究,作品《複島》製作了互動觸控螢幕,以漫畫式的說故事方法展示旗津人、事、物的裝置,以AR(augmented reality)技術製作開放軟體程式提供免費下載1,參觀民眾可利用手機下載軟體後,透過現場製作的圖示來「親訪」旗津重要地點。旗津「戰爭和平紀念館」展覽後,由於居民反應熱烈,高雄市觀光局要求能夠搬至新貝殼館延展一個月,《複島》成了整個展覽中唯一被要求延展的作品。

2013年我們又在高雄的「搗蛋藝術基地」與旗津「戰爭和平紀念館」展出《2013》,小組將原本的互動裝置延展成繪本,並製作了旅遊卡在往返旗津的渡輪上發送,人們在去旗津之前就可透過手機遍覽旗津重要的景點歷史。展場展示計畫變成行動展示計畫,主動邀請觀眾,拜訪不會出現在旅遊書上的景點。我與團隊仍繼續研發技術,希望日後民眾可透過手機對著景點建物或風景,以手機的定位系統連結到程式,自動跳出景點的歷史照片與說明,連結上居民對景點的記憶故事,完成自動導覽的敘事機器(auto-narration machine),讓居民成為地方內容與作品內容的作者。

對我來說,《複島》是一個不斷進行中的計畫,突破「田調/展覽」的侷限。地點總是疊合了地域與時間的故事,如何創造地方(site)認知與敘事的可能形式,攸關生產複數公共歷史(public histories)的機會。由是,複島從作品名稱成為工作小組的名字。

在2014年初,我與複島團隊進一步嘗試以照片說歷史。作品《 memo-scape》透過社區老照片工作坊蒐集有意義的老照片,以旗津鹽埕兩個高雄最早發展的地區為主。團隊尋找老照片中的人物與景色,說服人們回到原地點重新拍攝,尋人導景的行動,不但讓我們進入田野時帶有獨特的觀點,且可連結都市過程中被拆毀、掩沒、消逝的人際關係與地景,透過老照片的「復刻」,連結人群情感與空間記憶,亦即:橋接歷史(bridging history)。此作品於2014年4月於台北的立方計劃空間展出,6月21日則回到社區一棟位於哨船頭由民居所改建成的小型藝術空間「白房子」展出。

自動導覽敘事機器,人物地景的橋接計畫,都是我與複島團隊思考之藝術生產路徑:人群與歷史的田野就是創作過程,作品則是我們與地方居民,歷史與當代記憶交織的暫時性成果。

以聲音訴說高雄的歷史

這些嘗試後,在高美館的《複島》展覽,我給了自己一個難題,如何用聲音來說歷史?聲音是時間的藝術,然而聲音藝術似乎總是著迷內置時間的分配技術,呈現出某種反社會時間的傾向。似乎將生產出特定聲響的時空背景清空,聲音就有機會成為主體,而非其他情境的配角,直接引發身體反應。因之,陌生化反而是聲音藝術流行的操作。

在近年高雄田野調查工作中,我對地方的歷史感很多時候是由聲音所激發的,特別是令我感受到衝突矛盾的,歷史疊合之聲。檢視令我困惑的聲音之轉變衝突,以及衝突感如何能夠創造閱讀歷史的新感受,聲音作品如何思考社會時間(歷史)的轉折,是《複島》開始的初衷。我擬定了幾個重要的地點,與團隊共同討論地點的歷史與其聲音的歷史,透過實地聲音採集,歷史聲音的轉錄,團隊的混音剪輯與音樂編制,選擇點唱機做載體,讓民眾自選要面對的歷史。

這點唱機中陳列的十二件主要作品,代表了我們對於高雄城市歷史的關切,是高雄城市發展的主要聲線,也是召回抵抗聲音。

移民、勞動與街廓的變貌

高雄面臨新的與殘酷的歷史。例如,陸客徹底改變了《六合夜市》(以下以《複島》標註者為點唱機中的錄音作品)叫賣聲音與腔調,與街口書店廣播中國禁書與政治秘辛的廣告形成新的聲景。七賢路上的美軍酒吧被新的東南亞移工雜貨店與KTV取代,香蕉碼頭不出口香蕉迎來陸客,《港都異國風》不再是冷戰結構中的美國之音,而是亞洲內部的勞力輸入與觀光輸入。大林蒲因為南星計畫(自由貿易港區)與遊艇碼頭的開發,一個傍海維生的村莊孩子連《海邊在哪裡》都不確定,當地鳳林國小的校歌中「高雄港/大林蒲/椰林浪花好風光」早已不再。世運主場館的興建對後勁居民來說只是短暫的嘉年華,讓人忘記了後勁反五輕是台灣環境運動的里程碑,圍場抗爭三個月以及首次的公投,大多居民都有類似的共同記憶:地下水可以點火燃燒,抽菸偶會發生爆炸。在往後三年間,抗爭仍持續不斷,最後雖留下新台幣15億元回饋基金以及廿五年後遷廠做為交換條件,居民《我愛後勁不要五輕》未曾停歇。香港導演梁哲夫的「高雄發的尾班車」、「台北發的早班車」,描寫的都是1960年代台灣首波都市過程城鄉移民過程,純樸青年北上離鄉背井奮鬥賺錢,這幾乎是全台灣普遍的感受,台語歌的恆久主題。五十年後的今日,高雄無法阻止人口外流,然繼續以賣地炒房支撐市府財政,北上工作者仍然搭著尾班車,而高鐵變成北部人炒房快速通道。這個往北工作往南炒房的《移居列車》是舊勞力新資本的運輸。

高雄有令人健忘的歷史。例如,《美麗島》遊客絡繹不絕,遊客們驚嘆花了上億的玻璃光之穹頂,卻鮮有人知道為何叫做美麗島站,這不正是高雄市府將橘線紅線交會處刻意放在此處取名美麗島站之失敗?這裡曾是高雄最驕傲的民主運動發源地,訴求「沒有名的政黨」美麗島雜誌社的高雄服務處,1979年爆發民主運動史上重大轉折的「美麗島事件」之所在,現在只剩一個與歷史毫無關係的藝術品與捷運重複的聲響。

隱匿的歷史與過去的榮華

高雄有著隱匿的歷史。例如,旗津的實踐新村。1955年國共的一江山戰役後,政府撤離浙江沿海大陳列島上的居民。在全台規劃了卅多個大陳義胞新村做為安置,包括了高雄旗津的實踐新村,一個《離島之島》。五十多年過去了,大陳居民的第二代大多選擇離開當初來台時賴以棲身的新村。現在,實踐新村裡錯落著台州話的閒聊及麻將局的嘈雜,老一輩的大陳居民、當初感念領導人恩惠而建的蔣公廟和斑駁的屋舍,如島嶼般待在這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仍穿著大陳傳統服飾的婆婆用不流暢的國語說:「當初來台灣的時候,好苦好苦。」猶如旗津燈塔的傳說,如果你深夜聆聽,會聽到全島的呢喃,《聽好了,我說的話別告訴任何人,這是秘密》透過旗津各地的錄音,將呢喃變成聲響。

高雄有著榮華歷史的尾聲。高雄在1970年左右因為娛樂與社交需求,出現大規模的歌舞廳秀場表演,於1980年至1990年間達到高峰,大飯店甚至可負擔廿幾位樂手的大樂團。《雅士大樂隊》領班蘇老師,是1960年代當紅藍寶石大歌廳聘請的樂師,至今仍是高雄音樂圈當中數一數二的資深前輩,每日的表演皆無排演,藉由樂師絕活,視譜便可合奏,透過蘇老師的發號施令,不管是老歌、新歌、快歌、慢歌都可輕鬆的隨時組曲銜接,歌曲排序調節舞客該怎麼跳的形式。這是高雄最後一支大舞廳樂隊。

歷史之外,仍有新聲。《廢核家園》為2013年3月反核運動所作,由客家歌手領銜與高師大跨藝所學生一起錄音演出,並在反核遊行當天吹著喇叭遊行。而甫獲金曲獎最佳新人提名的嘻哈歌手「小人」,則展現新一代高雄人音樂創作能力,《怪物》為世界不尋常之人的幽默反擊,《凶手不只一個》則是說出新世代壓抑的普遍感受。

視覺總是被景觀中介著,這時候,聲音或可重新發現未被景觀中介的歷史,那些曾讓我們熟習所居,卻最容易遺忘,需要再次召喚的聲音。因為聆聽可以成為抵抗遺忘與前進的力量。


1. 這個手機應用程式可於Google Play網站搜尋「複島」,即能夠下載取得。

本體論維度 / Ontological Dimens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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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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