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17年5月27日 下午14:00 - 17:00
地點:中國美術學院南山校區 4號樓209
演講者:張永新(張老闆)
主持人:王巖
這裏有多少人去過馬來西亞?馬來西亞是在哪裏呢?我想如果我們走路的話,你可以從中國南部,進入緬甸,進入越南,經過泰國,一直走到馬來半島,再往下就是新加坡,在往下就是海了,就是印尼了,走路的話兩個月可以到嗎?坐飛機是5個小時就可以到了。
當年我們有個馬來亞共產黨在抗爭,他們在泰國邊界,他們後來的子弟在中國受訓、長大, 回去的時候第一次是走路,經過越南,在越南訓練,越南那個時候是越戰嘛,他們有一些是醫務人員啊,真的是走回去的,當時他們走走停停走了整年,才走到泰馬邊界。
馬來西亞的歷史和政治
無論如何呢我還是要介紹一下馬來西亞的一些歷史背景。馬來西亞早期其實是叫馬來亞,馬來半島包括新加坡,它是一個政治單位。獨立的時候是馬來亞,不包括新加坡。後期在1963年的時候,才成爲了馬來西亞。馬來西亞就包括新加坡、文萊、沙巴、砂拉越。那其實是一個六十年代冷戰時期的新殖民主義的產物。應該說新加坡、沙巴、砂拉越還是在英國的控制下,馬來亞1957年就獨立了,新殖民主義的產物就成立了馬來西亞。馬來西亞到1965年,不久之後跟文萊談不妥,它就不加入了,新加坡是在1965年脫離馬來西亞成立了新加坡共和國。我本來的看法是,因爲是新殖民主義的產物,所以沙巴、砂拉越應該是獨立的,但是如果我在馬來西亞國內這樣說的話是非常敏感的,就是鼓吹分離分裂啊。有時候偶然還是會提到這個,但是不能夠很明顯的談。我的看法它們應該啦,應該是一個獨立的單位。而新加坡和馬來西亞應該是連在一起的。像我們這些當時的左派或是年長一些的人,他們都認爲新加坡是馬來半島的,和馬來亞是一體的,但是現在是隔開來了,這個是一個狀況。

我們馬來亞的歷史也不算很長,所以我們看這個馬六甲王朝,以前馬來西亞半島有原住民,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原住民不是馬來人,是最早期在那邊的人,聽說馬來人是七世紀從雲南那邊移居過來的,這是很早期了。後期就是從印尼啊、蘇門答臘、爪哇那邊又是另外一批馬來人移到馬來半島了。所以說馬來半島除了原住民以外呢可以說都是移民。因爲他們是比較早到那邊的,所以現在馬來人認爲他們是當地的主人,其他的這些族羣是外來的。還有這樣的觀念,當然這種觀念也並不正確,問題並非誰先到誰後到,其實還是說大家是成爲了一個一體的,不論是說馬來西亞民族啊,馬來西亞人或是馬來西亞國家。馬六甲王朝是在1400年成立,1400年是十五世紀,那時候中國是明朝,所以有鄭和下西洋,到馬來半島、印尼、菲律賓,所以在馬六甲那邊也有鄭和的紀念館、鄭和水井、鄭和廟等等存在的古蹟。馬六甲王朝到1511年就滅亡了,是葡萄牙人在1511年尋找海外殖民地,佔領了馬六甲王朝,不包括整個馬來半島。到了1641年,葡萄牙人和荷蘭人談判,之後就被趕走了,荷蘭人又佔領了馬六甲王朝到1824年。那時候,英國人在1786年就已經佔領檳城了,在那邊建立他們的基地。所以就跟荷蘭談判,當時整個印尼都是屬於荷蘭人的殖民地,英國就撤出了印尼,荷蘭人就撤出馬六甲,讓給英國人。這是西方殖民主義者的談判,來瓜分殖民地,這是1786年。然後到1819年,英國人佔領了馬六甲,後來再慢慢擴展,大概1884年整個馬來半島包括新加坡都受英國控制,都是英國人的殖民地。雖然,那些土邦,講土邦有點不太尊敬,馬來半島還有原本的那些馬六甲王朝過後還有的一些王朝,英國人也沒完全把它們消滅。像中國是分省,我們那邊很小,所以我們那邊是叫“州”,我們有馬六甲州、霹靂州、檳城州、雪蘭莪州等等,一個州以前就是一個國王,所以我們有九個,除了檳城、馬六甲後來被英國人佔領,把蘇丹(馬來西亞至今還有九個世襲的蘇丹國,這些蘇丹國的元首就是蘇丹,9個蘇丹中的一個是國家的最高元首)廢除了,變成他們的直轄殖民地。所以我們現在有九個州,九個國王,還要包括選出的一個最高元首,我們叫“Agong”,所以我們是有十個國王的國家,很多人不知道,這很妙。這個是馬來半島的歷史。
我們的政治是君主立憲,我們有十個國王,我們有民主選舉議會,那麼這些蘇丹,這些最高元首象徵式的領導,政治上沒有權力的,但是又不能讓他完全沒有權力。比如像各州的馬來風俗習慣、宗教、土地上,他們還有一定的權力,基本上可以說他的權力過後都被慢慢剝奪了。有時候我們的國會通過了以後,象徵式的要有最高元首批准,但他是不能不批准的,不能有衝突的,這是我們的君主立憲。我們有議會選舉,五年一次選舉,現在已經進入第十三屆了吧。有時候不一定是五年,可能也會提前,三年多、四年都可以選舉。選舉就是由各政黨派出他的候選人來選舉,再進入國會。如果在選舉中贏了,佔了更多的國會議員的席位的話,就是你執政。所以我們那邊呢,它不是一個黨的,它們是一個聯盟,好幾個黨聯合起來,我們是由十四個政黨聯合起來,由國民政憲執政。巫統(馬來西亞全國巫人統一機構)是代表馬來人的,馬華(馬來西亞華人公會)是代表馬來西亞華人的,印度國大黨(馬來西亞印度人國大黨)是代表印度人的,主要三個族羣。從早期的聯盟到今天已經六十年了,都是由一個政憲執政,這是很不正常的現象,所以造成了膨脹、貪污,官僚機構,對建立民主是不利的。這是政治方面的情況。
如果講歷史講政治呢,更早期從左派右派來講,從抗日,日本在1941年南進侵入馬來半島,一部分人從泰國,一部分人從吉蘭丹北部進入。英國人沒有抗日,他們敗了就走了,當時有個馬來亞人民抗日軍,由馬來亞共產黨領導的。等到抗日過後呢,英國人又回來了,到1948年,英國人採取高壓手段對付共產黨、左派,沒有辦法馬來亞共產黨又再發動抗英爭取獨立的戰爭。從1948年一直到1960年,或者可以說到1989年和平談判,四十年的時間。很奇怪的是英國人認爲抗日抗英的這些分子是恐怖分子,獨立以後新的政權應該認爲這些抗日抗英分子也有功勞纔對,但是很可惜的,他們仍然被認爲是恐怖分子,仍然被追繳,被屠殺,被撲滅。所以他們沒辦法,他們又堅持抗爭。一直到1989年宣佈和平談判之後才完全解決。馬來西亞的政治從1957年馬來亞到1963年馬來西亞可以說仍然是在殖民主義的控制下,1957年獨立也是應該授權這些當時的政黨,比如巫統,馬華,幫助他們建立政權,他們的經濟、外交、軍事還是牢牢控制在英國人手上。逐漸逐漸,到60、70年代仍然是這樣,國防方面他們有五國聯防,馬來西亞、新加坡、澳洲、新西蘭、菲律賓,這是軍事上的控制。經濟更不用說,不管是橡膠、油棕等等都是在英國人的控制下,大企業也還是被英國人緊緊的控制着。真正的獨立可以說是80年代了,和平談判後在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馬來西亞是真正擺脫了英國人的影響。歷史和政治簡單來說是這樣。
馬來西亞民族
我們講馬來西亞是一個多元族羣的國家,我們主要的是馬來人、華人、印度人、原住民,當然還包括沙巴、砂拉越的當地族羣,但我很不願意把他們也包括進來。華人算是第二大的族羣,但只佔總人口的26%,所以主要還是馬來人。而且華人的比例越來越少,因爲不鼓勵多生育,而馬來人的生育比較沒有控制,而且華人人口基數本來就比馬來人少。但我認爲誰多誰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國家是否有平等和民主,一旦碰到種族政治就很麻煩了,比如說要爭取一個族羣的權益就得很多人,人少就不行,這個問題暫時不談了。
另外還有一個不正常的現象,除了國家公民以外,我們還有近300萬的合法、非法外來勞工。我們的總人口,包括非公民也就3170萬,非公民有327萬,這些人還不是外勞,而是在馬來西亞居住了很久但由於某些原因沒有正式獲得公民權的人,有些馬來西亞的老人,七八十歲了纔拿到公民權,這本身也很奇怪,可能是文件、手續上出了問題。比如我姐姐,她在印尼出生,那時印尼還處在英國殖民下,她來到馬來半島,但她就申請不到公民權。所以除去非公民,正式公民有2840萬,華人大概是665萬,佔23.4%,印度人更少。而在3000多萬人口中,竟然有300多萬合法或非法的外來勞工,這比例也不小啊!在首都吉隆坡,放假時本地人都回鄉了,滿街都是外來勞工,他們來自尼泊爾、緬甸、越南、印尼、印度。以前有本地人開餐館請外地人經營,現在甚至有了越南、緬甸人自己開的餐館了。這種情況好還是不好呢?無論如何,這就是我們的狀況。
所以在族羣方面,我們是多元的。而語言、文化也是多元的。我們的官方語言是馬來文,當然原本也就是這樣。英語也是必要的,印度人大多都用馬來文了。還有各種方言,福建話、廣東話、潮州話、海南話。比如我自己是客家人,我會講廣東話、福建話,但馬來語和英文一定要會講。
在馬來半島,馬來人是文化歷史都比較落後的一個族羣,葡萄牙人來了,他們有船堅炮利還有比較先進的文化,相形之下馬來人覺得自己很弱,荷蘭人來了也一樣,英國人來了差距更大,然後,華人來了也比不上,印度人來了也比不上,馬來人就是一個很自卑很恐懼的族羣。所以當國家獨立,馬來人掌握了政治權利之後,他們就從恐懼轉爲強烈的防禦,開始發展很狹隘的民族主義,就強調馬來文、馬來文化、馬來人是第一的,所以印度人、華人的文化就受壓制。在統一的國民教育制度下,中小學都屬於國民學校,都要以馬來語爲主,當然也可以教授印度語、英語、華語。原本在獨立之前,華校、印度校都是有的,但獨立後、70年代後,狹隘的馬來種族主義者就開始有意地消滅這些了,讓所有人都用馬來語。我們國家有60多所私立的華文中學,有幾千個華文小學,這些學校政府幾乎不資助,還需要華人社會出錢出力,60多箇中學就完全是私立的。這就是我們的文化狀況。
其實我們也認爲,不一定要一個統一的民族文化,可以在多元中形成大致的共識。所以我說我們是多元的,有華人文化、印度文化、馬來文化等等,應該能自由發展,同時我們有一個共同信念,我們都是馬來西亞民族,都效忠祖國馬來西亞,這可能是好辦法,但目前還是有很多問題。
如果你只是去馬來西亞旅遊幾天是看不出這種多元狀況的,如果你待長一點就會發現很有趣。其實我們也有很和諧的一面,比如在鄉村,不同組織大家都是經營自己的日子,一個華人開的雜貨店,馬來人印度人去賣東西,印度人可能賣咖啡,馬來人賣糕點,本來是很融洽的。
我小時候住在一個小鄉村,隔壁就是馬來鄉村。那時不像今天管制很嚴,到處都是可以養豬的,我家也養豬,而且是放養,沒有圍牆,豬到處亂跑。我們的小豬就跑到了馬來鄉村,馬來人對豬是很敏感的,但那個時候他們也不會拿你怎麼樣,只會說“阿嫂,你家豬跑到我們這邊來了”,我們就趕快把它趕回家,這樣就解決了!但放在現在,這事情就不得了了,當然現在也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了。回教化、伊斯蘭教化,都是後來發生的事情,很多政治人物去宣揚這些,挑起很多事端,才變得越來越敏感。當時甚至有賣豬肉的華人咖啡店,華人去喫豬肉,但伊斯蘭教徒也就喝自己的咖啡、喫自己的麪包,並沒有什麼問題。現在是越來越敏感了!
繼續說,我們有和諧的一面,只是有一條界限。我們不像泰國,泰國人和華人通婚很普遍,而且很多華人被泰國人同化了。我們這裏有個障礙,就是宗教。各種宗教有伊斯蘭教、天主教、基督教、佛教。馬來人幾乎全都是伊斯蘭教徒,如果你和馬來人通婚,就一定要信奉伊斯蘭教,而這對華人社會來說很難接受。也有通婚的情況,只是很少。當然通婚不通婚不是什麼大問題,在日常生活層面,我們都很和諧。比如馬來西亞華人在馬來西亞和中國的羽毛球比賽上,助威的是馬來西亞這邊,雖然他是華人。所以我們還是有馬來西亞民族的觀念的。
我們有多姿多彩的、多元的、和諧的一面,文化、食物等等,但也有矛盾和衝突。多元就意味着差異,差異就會導致一定的矛盾。如果你家附近有一個伊斯蘭教堂,他們早上5點鐘就通知人們禱告了,廣播要持續幾分鐘,有些人還在睡覺就會被幹擾。還有很多是人爲因素。在市場上賣豬肉的華人,得躲在角落裏,不能太過顯眼。還有很多事件因爲喪葬引起。一個華人去世了,按華人的風俗習慣應該把死者這麼埋葬,結果在半途中,伊斯蘭教徒來了,“不行不行”,他們要把屍體搬走。爲什麼呢?他們說這個華人是個伊斯蘭教徒,但死者家屬卻不知道!麻煩了,他什麼時候信了伊斯蘭教他家人不知道,或者他不讓家裏人知道。好像你和一個女孩結婚,她去世時你才知道她是伊斯蘭教徒。換做我,要是他們能證明他是伊斯蘭教徒,那我也同意他們照伊斯蘭的習俗埋葬他,我在自己家裏拜拜他就好了。
不同文化是有差異,但更麻煩的是政治的干預。馬來政治人物要爭取馬來人的支持者,他就發出很種族性的言論;華人爭取支持者,又發出華人種族主義的言論。這樣就把我們原本淳樸的感情搞壞了。特別是最幾年,這個問題越發嚴重了,另一方面還有伊斯蘭教化的問題,看起來矛盾在加劇,這是很不好的現象。
但大多數人其實不這麼認爲,是少數狹隘的宗教思想、狹隘的種族主義者挑起了事端,同時媒體又把事情搞大。這就是我們面對的問題。加上政治干預,差異被放大,矛盾也就更多了,這對團結和諧都不是好事。
如果大家去到馬來西亞,會看到快樂的方面、多元的方面,但如果你住久一點,或你是本地人,就會感受到這些矛盾和衝突。要怎麼去處理呢?
有些族羣的情義情感造成了種族的優越感,造成了種族思想。華人就認爲自己比馬來人強得多,感覺自己很勤勞很聰明很會做生意,這的確也是事實。但馬來人就說,“我們也不錯,華人都很惡劣”。種族主義不僅有馬來種族主義,但我認爲華人也有沙文主義。馬來人給華人的刻板印象是懶惰、愚昧,但我認爲這更多是文化的差異。早期華人爲什麼移民馬來西亞?因爲生活困難。這些移民都是在困境中刻苦耐勞的,又加上中國有深厚的文化根底,所以他們當然很勤勞,到了馬來西亞到了南洋,他們更加勤勞了,還要把錢寄回給祖國的親人。而馬來人原本生活在鄉村,與世無爭,捕魚種菜只要日子能過下去就行,生活是很簡樸的。城市人當然會覺得他們的生活很簡單乏味,但他們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
之後逐漸現代化了,但這種狀況還存在。比如馬來人工作時常常曠工,一週5天工作日,他可能只來三天,甚至一天都沒有來,他總是有很多問題很多借口。現代化之後很多東西都不同了,你來到工廠工作,就沒法像在農村裏那樣自由自在了,去不去種稻捕魚都由你。而華人就比較有紀律比較刻苦勤勞。對比兩者就產生了矛盾,華人認爲馬來人懶惰,馬來人認爲華人狡猾,這都是刻板印象,而且被誇大了。
還有一個問題,英國人殖民馬來半島時爲了鞏固政權,採取了分而治之的辦法。那時馬來人大多在漁村和農村,華人大多在礦場、小市場、小市鎮,印度人在橡膠園區,幾個種族本就在地理和經濟上有一定的隔閡,英國殖民者利用了這一點。而到後來抗英的時候,大多數反抗者都是華人,這也是事實,而且當了英國人的士兵的人大多數是馬來人,麻煩吧。馬來人士兵爲英國人服務,打擊抗英的華人武裝分子。但不要忘記,早先馬來人也有一批左翼的抗英的人,但英國人早就把他們抓捕殺害了。看起來抗英的就都成華人了。
所以今天的族羣矛盾、文化的不和諧,很大程度上也要歸咎於英國人殖民統治時的分而治之。另一個原因是近年來的族羣政黨政治,巫統(馬來西亞全國巫人統一機構)是馬來人的、馬華(馬來西亞華人公會)是華人的、印度國民大會黨是印度人的、行動黨雖然比較多元但主要也是華人,這些種族性的政黨爲了贏得支持互相製造種族矛盾,很要命。
那我們怎麼辦呢?我們強調馬來西亞民族。特別是年輕一代,都不希望有紛爭。對於宗教問題等等,年輕一代有些不同的看法了,所以我們正在這個方面努力,希望大家真的能成爲一個馬來西亞民族,以馬來語爲主、以馬來文化爲主,但又包容其他文化的一個民族。這可能是很長遠的事了,是否能夠實現呢?
從文化上說,要區分兩個層面,一個是國家層面。比如大學、學院是國家資助的。我們好像沒有美術學院,私立的美院可能有,但我們有一個文化學院,其中各類藝術也都有,有時候國立大學裏也會設立美術學院。除了政府層面,私人層面只有很小的美術學院,很少。馬來人、印度人在文化方面主要還是靠政府,可能是財力不足。
再說到書店,我們的書店。我們當時爲什麼這麼做呢?這是我們的理想,我們不只要宣揚左派,我們宣揚進步的、批判性的、多元的文化思想,這是我們的要務。所以我們出版、分銷、售賣、傳播的書籍不只是中文的,最開始時候並沒有中文書,現在以馬來文、英文爲主,中文爲輔。我們通過文化思想的傳播來激發一些事。同時我們也引進國外的,比如印尼、英國、美國的進步思想書籍,比如性別研究、文化研究,這些對於推動我們社會在這些方面的發展都很重要。通過書店,我們要建立一個民主、平等、健康、多元的社會,以及實現一個多元的馬來西亞民族的理想,這些是我們主要的工作。
這些工作相當困難啦,我們常說“勤儉節約、艱苦奮鬥”,沒有人資助我們,我們自力更生。要自由、獨立、自主就一定要經濟獨立,不能依靠別人,即使有人贊助你,你也得好好考慮。這是我們的原則。
開始有提到羣島人(Orangnusandala)的概念,Nusantara是印尼文或馬來文,意思就是馬來羣島,包括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菲律賓、泰國南部。差不多是東南亞的範圍,但不包括越南和泰國北部。這個地區的語言主要是馬來語和印尼語。因爲是羣島,大家在文化語言方面都很接近,在馬來西亞經常出現這種情況,“你是什麼人,你是華人嗎?”,然後就爭論到底是華裔馬來西亞人還是馬來西亞華裔。族羣上說你是華人,那麼叫你是馬來西亞的華人呢,還是先說族裔,說你是華裔馬來西亞人?這種有意無意的爭論也是很有趣的。
要是有人問我,我是什麼人,在族羣上我其實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漢人,因爲客家人總是到處流竄,我的老祖宗有沒有和別的什麼族羣通婚我怎麼知道。假如沒有,那種族上我是漢人。但在文化認同上我說自己是羣島人,我不覺得自己純粹是華人文化,不強調自己的祖宗根源是中國。所以說羣島人有特殊含義,指的是羣島文化,包括了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菲律賓、泰國南部的文化。我們在努力進行文化交流。

其實在更早的時候,在殖民者還沒有來到印尼、馬來西亞、東南亞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國界,人都是很自由的。所以我們原本就很自由,現在雖然有國家的單位,有政治的單位,但我認爲我們還是可以聯合。我不強調自己是華人,我文化認同上是羣島人。
但有時候馬來西亞的華人的族羣意識也很強烈。我的父輩,公公一代,不用說,他是中國來的,是僑民,他的祖國是中國,他最後還是要回到中國去。但是我爸爸沒有辦法回到中國,終其一生都在馬來西亞,成爲馬來西亞公民。我是比較後期的華人,我爸爸在1948年二戰以後才移居到馬來半島,他在印尼一帶也走過,我1948年出生,所以是比較後期的,那裏的華人有好幾代。有些馬來西亞的華人一定要強調自己是華人,強調中國,有一些現象我想跟你們討論一下,我也不是很明白,不知應該不應該。馬來西亞一些姓陳的,成立宗親會,姓陳的姓張的姓李的,有陳氏工會,黃氏工會。以前因爲冷戰,跟中國的關係很緊張,不能有溝通,所以早期我們的年輕人到臺灣留學沒問題,到中國絕對不行。現在改革開放了,就成立了世界陳氏大會,全世界姓陳的人,全世界姓張的人,全世界姓李的人。他們這麼搞,好像也不能夠反對他們,如果純粹從華人角度講,沒問題,我們姓陳的搞一個大聚餐,關別人什麼事呢,你姓黃跟你無關,更何況你是馬來人。但在馬來西亞這個context裏來講,如果我是個馬來人,我就會覺得……很難講,你們華人,姓陳的,全世界很多,中國很多,我們馬來人沒有,你們姓陳姓黃的,常常到中國去開大會,也常常招中國人到馬來西亞去開大會,跟中國的關係密切,所以馬來人就常常講,你們華人,是外來民族,你們回唐山,回中國去吧,馬來西亞是我們馬來人的。這就是矛盾。你看你們這些華人,做生意就不要說了,常常和中國人來往,又搞宗親會,搞會館,福建會館,他們有一種感覺,所以有這種宗族的狀況就很微妙。我想跟你們討論一下,要怎麼看這個問題,這個我們等下再談。
文運書店
另外我再專門談一下做書店的事。我們從這裏談起。我讀書很少,中學沒念完,初中畢業,高中肄業。高中一個月就離開學校了,很多原因,成績不好是主要原因,數學最差,英文不行,這兩個是主課,學不好就不能畢業。另外就是家裏沒錢,所以我離開去工作了。做勞工,到後來做建築。一直到1985年我幫助一個教授喬莫(Jomo Kwame Sundaram),情況才完全轉變了。他當時還是講師,我幫他搞出版,印刷,賣書,住在他那裏,什麼都沒有,從這個時候開始完全改變。那時候他去演講,我就捧着他的書去賣。每年一次新學生入學的時候,他有一個演講,他有他自己出版的書,叫我駕車在後面,他講臺在這邊,告訴學生說那邊有一架什麼顏色的車,有書可以去買。每年一次,真的很厲害,那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很有趣。他去哪裏演講,我就跟着去賣。前期就是賣書,後期一些出版的事情叫我去處理,印刷,排版,打字,那時候還沒有電腦,就從這些學起。所以就是從那個時候去擺賣書,去搞出版,包括那時候一個英國的出版社叫我們印刷再寄去英國,那是90年代的時候。
到了2000年的時候,我就成立了公司,“文運”,運動是movement,社會運動,另外移動也是運動,所以我強調文運不是文化運動,社會運動,而是文化運輸,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的運輸,文化通過書去運輸,但難的是從一個腦袋到另一個腦袋,那種運輸就是文化的傳播。所以賣書不只是賣書,也是傳播,人家買了,你就傳到那個地方去了,不通過商業性的買賣,怎麼傳播呢?所以就成立了文化企業,搞出版,分銷,沒有印刷,還有銷售。銷售就是大學有活動,民間組織有活動,我們就去擺賣。我們不是開一間書店賣書,那時還沒有書店,只有一個展示廳,小屋子,在那裏做辦事處。所以出去很重要,這也是運動,它是運動式的不是靜止式的,我們到處去擺賣。當然要徵得允許,有些是我們的朋友,在大學裏的朋友說我有個研討會,你來擺賣書吧,特別是社會科學的書,是我們的主營,我們也常出現在社會科學系的那些活動。就是這樣一直搞,從1985年一直搞到2000年,2000年後也一直做。

書店內部
我們強調獨立,獨立書店,獨立自主、自尊、自在,當然一個私人經營機構本來就是這樣嘛。我們不只是賣書,還會搞活動。特別是我們有自己的一個會所空間之後,有一個小講堂,常有活動,討論會,講座會,關於文化、政治、經濟、性別、文學,有時我們也出租給其他朋友搞活動。所以我們也不是純粹商業,那些活動都不是賺錢的,是免費的。還有一些外國學者經過的話我們也會邀來演講,當然我們沒有錢特意邀請他們從歐洲來從美洲來從中國來,爲什麼呢,飛機票太貴。所以是那些學者過來有事,有別人邀請他們研討,就順便了。你要是去馬來西亞遊玩,我們就順便把你拉來做個講座,就可以節省開銷,因爲我們沒有這些經費。
我們出版分銷都是強調這些批判性的。早期,不要說中國,就是本地的左翼書籍都很困難,嚴禁出版。1989年馬共和政府和談以後,就有很大的改變,所以後期就有很多左翼歷史的書籍,馬來文的,英文的,中文的。以前完全沒有辦法出版,出土,好像出土文物一樣,後來都有機會了。所以趁着那個機會,我們也出版了很多那些人的回憶錄,個人的、集體的回憶錄,還有當時左派的歷史,鬥爭的歷史,我們就出版了一系列。所以有些人就說我們是左派的。當然我們也不是純粹左派啦,其他一些年輕人的,新的東西也有。我們中文的還是強調本土的文化文學思想的這些書本,那些比較流行的賺錢的書就給別人去做,不賺錢的書我們出版,那些很難賣的書我們去賣,容易賣的就讓別人去賣。那你說我們的存活偉大嗎?還不錯吧。我們的生活就是應該有更多的挑戰,更多困難嘛,對不對,如果太容易太簡單的生活,那是什麼生活呢,沒什麼太大意義吧。當然我們也面對政治壓力,所以我們需要小心。還好啦,有一定的壓力,間接的壓力。間接的壓力就是他不來說你的書不能賣,我們的書要通過別人的書店賣,他去幹擾別人的書店,說這些書你最好不要賣,這些書我要拿回去檢查啦,過後再給你,看看要不要賣。那些書店是做生意嘛,他們會害怕,而且賣你這些書,又不是很暢銷的書,賺不了多少錢,所以就說不要不要啦。你看這是不是間接的干擾?有時候他們還是會宣佈禁止,他說要檢查,檢查之後就說要禁止。但是今天網際世界,不像以前,今天你禁止了,沒什麼作用,我放在網上去,每個人都可以看到,以前報紙那些印刷媒體,你禁止了就看不到了。但現在他還是禁止,政治的宗教的色情的,一些不同宗教派別的書,還是會禁。所以我們還是會面對干擾和壓力。但是我說有干擾,有壓力,有挑戰,有困難,那才刺激嘛,纔有意思對不對?所以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情,做了這麼久。就這樣簡單說啦,其他個人的事情暫時不談啦。
當然還有一個想法,就是我們要出去闖一闖,不僅僅限制在我們自己的那個地方。可是我們不容易,堅持十多年,我們開始是很困難的,我們的人少,資金也很不夠,比如說在過去我要買一張飛機票來杭州都不容易。後期我們稍微有進步了。所以我就想我們要配合大家互相的想法,就是我們要做一個連結,所以我們正在努力中。
現在我們已經跟在印尼、在泰國的有聯繫,在出版方面,在辦活動方面有聯繫。印尼方面我們是進口印尼書,我們有少量出口印尼書。我們現在正努力在印尼的日惹開一家書店,爲什麼在日惹呢,日惹是一個文化城,日惹消費水準低。爲什麼不去雅加達呢?在雅加達不簡單,你的租金各方面都很高。所以我們暫時這樣做,而且我們還在嘗試階段。就是在日惹開一家書店,不止印尼的書,還包括英文書。如果我們成功的話,再從日惹到雅加達也可以,我們也希望到泰國、菲律賓,如果各地都有我們的連鎖書店,或者有跟我們友好的書店。我們就不止是賣書,我一直強調不止是賣書,其實可以搞很多的活動,可以促進,我們可以搞連結。現在我們沒有這些聯繫我們怎麼辦,我們去印尼我們想招一批印尼人來馬來,或者我們帶一批人去印尼的話,去找誰呢,你沒有一個據點,沒有一個聯繫。這很重要,如果是我們有這些聯繫,至少我們在東南亞有一個連結,我們可以辦很多事情,不管是要出版、銷售。那時候如果我們有了,我們書可以印刷1000本,現在我們印1000本賣得很辛苦,如果我們大家一起賣,我們就可以把價錢拉低。或者我們印2000本。所以大家一起賺錢。賺錢爲了什麼,可以支持我們的理想,同時我們可以辦很多活動。
我在想,比如說我們從歐洲請了一個大師,一個學者,來到馬來西亞,做了一場演講或者交流以後,他就從馬來西亞飛回歐洲去,費用是不是很大。如果他從歐洲來到馬來西亞,再從馬來西亞到印尼,接着到泰國,當然我不希望累死他(笑),他就走了一圈,那麼很多東西的費用我們就可以分擔,他從歐洲到馬來西亞的機票我們就可以分擔,馬來西亞到泰國不會太貴,這些價格都還可以。所以像這樣,就是資源共用。那麼有一個杭州的年輕人王巖到吉隆坡,我們安排他到印尼去,轉了一圈,他是不是很高興。所以我們都很高興。如果我們能夠這樣做的話,很多事情就可以做了。不止是賣書,賣書是其中一個部分,出版是其中一個部分,很多時候我們講思想的交流、文化的交流,我們從一個人的演講,到我們一組人的復返。我們馬來西亞一組人到印尼去,或者印尼一組人來馬來西亞,或者整羣人來到杭州,這些都是可能的事情。這樣情況就不同了,促進了各地的共同的想法、文化、文學、思想的發展。這個是理想,而且正在努力中。希望你們祝福我們成功,當然我希望是年輕人,我不是說我老,我沒老,我還是希望跟更多年輕人繼續去做。的確有很多年輕人,比如說印尼,馬來西亞,特別是馬來教育的年輕人,都不錯。那麼馬來西亞華裔的年輕人呢,就比較有限了。
在扣留營的生活
我在正規學校裏讀書太少,那麼還好呢,我這個是個祕密了,還好在我20歲的時候(1968年時)就被扣留了,成爲政治扣留者,不是犯人,不是政治犯,沒有上法庭的,沒有定罪的,我是無罪的。但是我們那時候有條法令叫內部安全法令,它可以扣留一個人不需要上法庭,只要那個部長簽名,我扣留你兩年,就扣留兩年。兩年以後,你還不適合出去,再扣留你兩年。又犯兩年了,所以一直兩年兩年,我拿了四張兩年,總共八年。對我來講不是壞事。我那個時候沒有工作,書又讀的少,不知怎麼彷徨了。如果沒有被扣留,我可能去吸毒,或者指不定做一個壞人,自然今天也不會在這裏跟你們談論這個問題。我相當幸運,就被扣留了。

扣留營合影
那時扣留很簡單,很多人莫名其妙被扣留了。我可能是關係到學生運動,學生們地下的學習小組之類的。雖然我早離開,後期又有大批學生被逮捕,他們有供認,陸續被牽連到。扣留營不是監獄,還好,扣留營全是政治扣留者,有律師、大學生、專業人士、普通的計程車駕駛者、勞工、政黨人士,政黨人士比較多,政黨黨員。所以在那裏,我可以遇到很多比我有學問的人,可以學習,所以我說那個真是個好機會。有些人說,你們關在扣留營裏,日子不是很難過嗎。我說我關在裏面的日子是時間不夠用,日子過得太快了。爲什麼?運動,那時候我強調運動,我們在一起運動,一起打球、上課、唱歌,所以一天一天的。早上起來唸毛主席語錄。68年是政治文革高潮的時候。一早起來做早操。做早操之前,有人帶領念毛主席語錄。“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爲了一個共同的理想組合起來,我們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還有很多……每一天都念許多毛主席語錄,唸完後做早操,做完早操喝茶就是喫早餐,喫完早餐,有些洗溝渠,有些掃地,有些種菜,有些打球。中午休息。下午各種樂器,口琴、談吉他、笛子,很熱鬧。晚上上課,有歷史課、中醫課、馬來文課等等。有很多課,你對什麼有興趣就去上什麼,都是自己人教。你對中醫有研究就教中醫,對歷史有研究就上歷史課,有的人就上英文語文課。
一進去,我想糟糕了,我不會馬來文。我在馬來西亞,不會講馬來語,怎麼做這些工作,社會工作,怎麼相處,雖然我們鄉村跟馬來人很接近,但是我們這個鄉村全都是華人,沒有跟馬來人接觸。所以後來馬來人越來越靠近我們,他來接近我,我就躲避,爲什麼,他問我你好嗎,我又不會回答,我不好意思。所以他來我就走。如果我肯勇敢面對他,我會學到馬來文的。所以我覺得馬來文先學,英文次要。所以一天6個小時讀馬來文,有一些人指導幫忙。我也有上課,有派老師,不過那個老師水準不夠,他是教小學的,我們超越了他。我學了兩年以後,就我教了。我教馬來文我學的更多,爲什麼,我要弄清楚才能教,不能講到一半不知道什麼意思,所以我要把課文全部弄清楚,我學的更多。接下來就看文學作品,馬來文學作品,印尼文學作品。還有個問題就來了,你會讀會看,講很難。學語言,你要講。所以我們就找守衛。他們值班,他們也關在裏面很悶,他們有好有壞,有些很反對我們對付我們,有些很友好年紀比較大的。他也走來走去很無聊,而且不是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是一年兩年,久了跟我們熟悉了,有說有笑有談話,就用這個跟他們講話,一直講馬來話。還有馬來報,那些左翼政黨的馬來報可以拿到,大大聲讀,學講,學寫。所以就是在那邊學到。
學到最後一年,我一直想學英文,結果一直沉迷馬來文,錨不住時間來學英文,最後一年我終於學英文了,學不到多久就被釋放了。如果它多扣留我兩年,我的英文就好了,很可惜。所以說,雖然沒有受多少正規教育,但是那段時間有很好的學習。但是也只是學了一些理論方面。那時候我們也可以看書,可以在裏面通過郵購跟香港一個進步書籍的書店買書,跟新加坡買書,從英國買書。當然所有的書進來都要檢查,檢查後纔可以拿進來,錢當然是自己出,我們裏面有些人家屬有錢。講到這個相當有趣,那時候馬來人不多,大多是華人,有很多年輕人,有些比我更年輕的,無憂無慮,只有父母親和兄弟,沒有愛人,沒有掛慮。年輕人有一天被扣留了被逮捕了,我說很重要一點是一進去扣留營,不要想外面,一想外面就麻煩了,思念,你就日子難過。我沒有想外面,所以我日子很好過,一天不得空,運動念毛語錄……時間不夠,很充實。
當然這是美好的一方面,還有不好的一面,比如突然來一個條例,因爲我們不是犯人,所以我們去看醫生。走出去看醫生不需要上手銬,去拔牙不需要上手銬,我們有案件上法庭也不要(那些被抓的上街遊行的,是刑事控訴),你要上法庭,還沒上法庭在扣留營裏,去法庭就要上手銬,照理本來是不用的。忽然間它說要。好了那就麻煩了,就鬥爭了。就是他來,某某人你今天要上法庭要戴手銬,我們說不可以,不去。他就要來拉,我們就跟他拉,所以就打人了,打不了就派外面的鎮暴隊來了。我們又跟他們打,頭破血流。這個也是一種鬥爭。所以還是有這種事情。後來有一次,最嚴重的時候,是我們搬營的時候,那個時候處罰我們,就像過一個木人巷一樣,我們有幾個營,我們有一箇舊的營要搬到新的營,從那又轉移到另外一個營。另外一個營要對付我們。還講到一個84的問題,就從那進來,過木人巷,每一個人都被打。踢啊,錘啊,敲你啊打。打到你進房間,再關掉,關小房比較痛苦一點。如果不是關在小間裏,我們就可以在一個大廳裏可以看電視、談天,如果關在小房間裏就會很苦、又熱又悶。
有一次我們罷食,罷食是有期限的,小罷食很多,有時候是三天有時候是一週,抗議越戰、抗議美國轟炸河內,但那次罷食是大罷食,因爲有一個難友或者說戰友,他有耳膜穿孔的病,即便周圍很安靜,他都感覺很吵,很痛苦。他去看醫生,醫生對他很不友善,說他聽到過的槍聲太多了,所以耳朵一直吵。最後他自殺了。
扣留營其實也和我們談好了,要讓我們送着他的屍體遊行、要賠償多少錢,我們這邊是一個新的扣留營,但還有個舊營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情況,有人死了,是被打死的嗎、虐待而死嗎?他們也受過很多虐待,所以就罷食抗議。他們先罷食,我們這邊不能不支援啊!我們罷食36天,他們那邊是47天。大家都完全不喫東西,只喝水,有時也喝葡萄糖水。我自己是36天完全沒喫,他們47不喫,後來醫生說再不喫飯真的要死人了。後來當局答應了我們提出的要求,最終才解決了衝突,所以沒有人死。
我36天沒有喫飯,是很不錯的經驗呢。第一天、第二天會感覺很餓,第三天餓的感覺就漸漸沒有了,人還很活躍,可以跑可以跳,不用躺在牀上,有喝水啊。 三天過後就不餓了,頭腦裏面反倒開始作怪了,天天想喫東西,回想起曾經浪費掉的食物感覺好可惜,一直想那些好喫的東西。再過一個星期,也不想這些了,什麼感覺都沒有了,人就慢慢開始瘦了,有些人就開始冷了、開始頭暈了。我自己兩三個星期的時候還好。還有一個問題是排泄,沒喫東西就沒有大便了,有些人很快就沒有大便了,這是很麻煩的事情,我還好。如果久不排泄肛門整個就收縮了,到你再進食的時候就麻煩了。再往後就真的感覺累了,得躺下了。獄卒們每天來檢查,量血壓,有人就被抓到醫院吊葡萄糖水,像我沒問題,又讓我繼續回去躺着。
這期間,雖然你不喫東西,但每天的飯照樣安排,如果誰喫了,說明放棄罷食,獄卒馬上抓你出來,相當於你投降了,扣留營當然希望越來越多的人放棄。有些人的確忍受不了,喫了就被轉去別的地方了。我記得有一個華人的獄卒,他是心腸很好的,他送來粥,讓我們喝粥水,剩下米粒,這樣就沒有人會發現粥被喫了。喝粥水其實對身體也很好,他真的是關心我們,但我們也謝絕了。
36天罷食,47天罷食,其實也還好啦,對身體並沒有太大傷害,除非本來就有病,有些人甚至是本來有病,通過罷食好了,飢餓療法也不錯。罷食不是問題,再重新進食纔是大問題。家屬看你這麼久沒有喫了,買來燒肉啊雞肉啊,有些人喫了就糟糕了,其實很多人就是再進食的時候把胃搞壞了。我們沒有這樣,我們先喫幾天很稀的粥,然後喫麪包蘸點牛奶,雖然你很想喫別的東西,但一定要忍耐,一個星期以後才能慢慢喫飯和比較硬的東西。我一直有排泄,但有些長期沒大便的人就慘了,只能進醫院。還有重新進食把腸胃弄壞的人也進醫院了。
罷食的時候我們還相互鼓勵,“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我們一邊念一邊就相互敲牆,旁邊的人就能聽到。罷食完了,每個人都瘦了,皮包骨頭了。
這就是扣留營的經驗,有時候說起來也很有趣。總而言之,你在裏面就不要想外面,否則日子就難過了就頭痛了。有些人以爲自己乖乖待着就能早點被放出去,其實也不一定,那些做領導的到底以什麼標準放人,我也不知道,有人三年有人四年,我自己被關了八年。而且,如果他們看你整天很悲哀,就會特地找你去問話,你告訴他們你想念家人等等,他們就開始和你討價還價了,讓你寫自白書、悔過書、上電視啦。如果像我這樣無所謂,整天開心活躍,運動學習,他們就當你無藥可救了,就不來管你了。
我就覺得讀書、運動、勞動都得集中注意,不要亂想。有些人整天胡思亂想,很好笑,突然發現自己身上好像長了什麼東西,去看醫生,醫生都說沒事,他又覺得那是個臺灣醫生,是反共的,一定是要害他,然後他就以爲自己得癌症了。其實到最後他也沒什麼事。所以說在扣留營裏要過好生活,就得集中。
也有些人不讀書,整天就運動,還有人從早到晚種花種草一刻不停。還有人整天捉摸怎麼抓鳥,甚至抓到了老鷹,太厲害了,還有人抓老鼠,抓老鼠也是一種興趣啊。也有整天做手工藝品的,做好了還送到營外面。
而我認爲一定要讀書學習,別的事情可以爲輔,不要整天都做。我們也都有分配工作,有人清理溝渠有人種菜,也有一點小錢。我覺得那段生活其實是不錯的。當然那時候我們處在英國人的制度下,不被當做犯人,只是政治扣留者,所以有一定的權利,也受到一定尊敬,扣留營裏都不是一般作奸犯科的罪犯。但後期就有所不同了,有各種各樣的壓迫了。
問答
魏珊:我們都知道在八十年大的大陸以及臺灣這時期都有大的學潮等。這些事件大多都不是在一個很多元的族羣中發生的,而在馬來西亞有多種族羣的國家,我想兩種背景下的運動提出的東西、認同的東西是不一樣的。比如在大陸八十年代有民主學潮,在臺灣有白色恐怖時期,有明確的矛盾衝突,像共黨和國民黨,外省和本省的這樣的衝突。所以這些運動都會形成很強烈的認同。不知道馬來西亞的運動是一種怎樣的形式?所以希望老師講一講幾次經歷過的大的運動。
答:60年代到70年代中期的馬來西亞,有很多人被逮捕,很多人被監禁。而且我們那個時候的社會運動,或者是左翼運動,或者是政治左翼政黨運動都是最強的時候,所以被抓的人特別多。包括學生,地下的或者公開的學生運動。 那個時候,如果是左翼政黨運動,我們的訴求是很明確的。我們要求的是多元、民主公正,反對這些帝國主義、殖民主義、反對獨裁,這些都是很明顯的。所以我們也受到各個族羣的支持。那時候,雖然搞運動的大多是華裔,但也有印度人和馬來人。包括印度人律師和政黨的人,馬來人政黨的人,那時候也有馬來人左翼政黨。所以那時候我們基本上總體的、訴求明確的。而且我們展現給社會的一面都不是講族羣的,都是政治的訴求比較強烈。他們也知道是左翼政黨的人被逮捕了,是左翼的政黨在示威,比如我們支持越南的反美戰爭,那時也有馬來人蔘與,結果因此被捕、被送進扣留營。所以那時候我們的訴求是很明確的。不像今天會說華人受到不公平待遇,這種訴求是沒有的。
所以我認爲左翼的思想是比較進步比較多元的。可是70年代後的左翼思想就逐漸式微了,現在反而是被種族性的政治和思想所取代。
魏珊:那個時候的運動抗議對象是英國殖民者?
答:沒有。我們馬來西亞1957年就獨立了。當然60年代之後還有反抗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運動, 但是當時我們主要是抗議的國內的當權者。他們打壓左翼政黨,左翼學生。雖然他們可以沒有理由的扣留你,但他們還是找了個原因,說出來很好笑的,就是你親共,你反國家,你反社會,你幾月幾日參加了勞動節慶典,幾月幾日參加了婦女節慶典,這些都是罪名。說你幾時去了遊行示威,所以你就對國家的安全有威脅,所以你必須被扣留兩年,很簡單。兩年之後他們說審查了你的各種行爲,說你仍然對國家有威脅,再扣留你兩年。這太可笑了。
所以有些普通人、有些政黨的黨員,真的沒有幹過什麼,就這樣被關了四年、六年,八年。關你不見得你是重要領導、思想水平很高,不一定,很沒來由的。所以當時情況是這樣的,我們針對的還是當權者、政府。
當時的左翼運動也不僅針對國內問題,也包括國外問題。比如我們抗美援越,針對巴勒斯坦問題我們都表達了自己的意見,我們也去示威。那個時候是這樣,現在的運動對國際事件沒有了太大的關心了。
答:這個情況我是這樣看。早期60年代,70年代中,不要忘了,在1969年我們發生了一個很嚴重的種族衝突。其實也不純粹是種族衝突,是有人故意搞起來的。種族衝突就造成屠殺,當時有幾千人受傷,有幾百人真的被殺了。華人被殺的佔多數,馬來人和印度人也有,但比較少。是真的衝突屠殺。那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那個事件過後,政府就重組了。這個事件是被故意挑起的,是有預謀有計劃的。所以70年代後就頒佈了新政策,這是很嚴重的在經濟、文化、教育各方面都有種族偏差的政策。如果說以前是多元的,那麼從那個時候種族政策就興起了。一開始實行這些政策,就很明顯有很多偏差。國立大學要有多少百分比保留給馬來人,非馬來人有些成績好的都不能進。所以這些是很傷人心的,造成很不好的影響。所以就走向了種族政治。那時候行動黨、馬華就一直強調維護華人權利,經濟政治什麼問題都來了。在經濟上也是,政策實行後,大家就不滿了。一些華人的大小商家都受到了很多限制,招牌字上的華文字都要改了,華文佔多少比例,馬來字佔多少比例都有規定。就搞了種族政治出來了。
那時候很壞,一直影響到後來。而最近的一些狀況也是被搞出來的。早期60年代,70年代,左翼遊行大多數都是華人,馬來人很少。到了98年烈火莫息的運動以後,大多上街的是馬來人,華人很少。老一輩的華人運動者都很詫異,以前要多幾個馬來同志來遊行都找不到,後來滿街都是馬來人。很多馬來人上街的時候沒有人說什麼,很多華人上街的時候就有人來搞了,說某某示威是華人的。所以這些人就是要製造馬來人恐懼。有很多次遊行,馬來人多國華人、印度人,沒有什麼輿論。有一次華人很多,馬來人少了一點,他們就製造話題了,說全都是華人。這就是執政黨故意在挑起事情。
實際上誰人多誰人少不是很重要,只要有人上街就行。(執政黨)你不要去突出,不要去強調這些嘛。只要整個運動人多就好了,管他是什麼人。所以我覺得我們要避開這些東西。但是我們的媒體就把這些被挑起的事情放大了。還有一些官方媒體也故意放大這個。有時候示威活動各種人都有,但是你故意拍了一個華人很多的角落,就給了人們一個不真實的印象。
王藝盟:但是2015年9月5日,有一場運動,好像真的就都是華人。我看現場馬來西亞全國的人就聚集在吉隆坡,穿着統一的衣服,遊街。市政廳也被封鎖了。好像馬來西亞政府裏有個共識,就是最高領導人不可以是華人,是真的麼?
答:對。你說的遊行是“淨選盟”遊行。這個組織是想促進我們的國會選舉要乾淨的選舉,因爲我們的選舉裏太多作弊了。“淨選盟” 是希望一個乾淨的選舉,而且鼓勵公民意識,讓那些沒有投票的人去等級,讓年輕人去登記去投票。年輕人到了21歲後就有權力投票了,但他們沒有去登記。還有幾百萬人沒有去登記去投票這是一個問題。同時他們還抗議選舉不公、社會不公。這是一個很多非政府組織聯合起來的聯盟,不是一個很大的組織,但是號召力很大。所以幾次的號召都有很多人來。
淨選盟集會,前三次都是馬來人多,到2015年,最後一次就是華人多。伊斯蘭教黨的號召力和動員力也很強,很多鄉里的人想要參與活動,他們要搭車要付車資,他們也沒有什麼錢,不是那麼簡單。伊斯蘭教黨就組織公共汽車資助他們,動員這些人來。伊斯蘭政黨就動員了很多人來。2015年那次伊斯蘭教黨沒有很積極的參與,所以那方面就沒有動員多少人來。而華人和印度人經過幾次集會就越來越多,所以大家的印象就是華人多。這其實不是很重要的,也是碰巧。但是有人就誇大這個問題,因爲他要打擊淨選盟,讓淨選盟顯得是華人的,讓馬來人不要去支持它。這又是打種族牌了!
王藝盟:還有個關於女性主義、女權的問題。我接觸到的一些馬來西亞華人女性,她們的思想好像都非常傳統,還處在大家族的傳統中。我想問馬來西亞的女性運動如何?普遍來說女性的地位如何?
答:這又得分開族羣來說,伊斯蘭教的馬來人女性,因爲伊斯蘭教對女性是相當壓抑的,所以馬來人的女性受到很多夫權的壓抑,丈夫娶四個妻子你都沒辦反,她們的女性主義思想的覺醒是不強的。上一代受華文教育的華人,也會受到儒家思想的影響,我常常罵孔子,儒家思想對女性是不是也很壓抑?這兩大族羣的婦女對文化社會的參與都受到這些因素的限制。
後期,在馬來西亞的華人、馬來人還有一部分是受英文教育的,以前受英文教育的大多是華人,現在有很多馬來人也受英文教育了。這一代比較年輕的女性有不同了。儒家思想她們沒太多接觸,可能又不是伊斯蘭教的。但伊斯蘭教的馬來人婦女,受英文教育也不敢去碰觸宗教上的那些限制。所以現在情況也在改變中。我們整個社會總體來講,給女性的權利也有所改善。比如就業的待遇條件、生育政策都有所改善。基本達到同工同酬了,但很多時候還是有另一種形式的歧視,比如私人的大公司或政府部門的主管,大多數都還是男性。是不是女性的能力差呢,還是有能力的女性的比例小呢?但很奇怪,我們的大學生裏是女生多男生少。難道培養出的女性人才少嗎?但爲什麼公私的主管女性這麼少?這裏面可能也存在歧視。
所以總體來說有改善。我們這裏婦女組織和政黨都是有的,各政黨都有婦女組織、社團。但也還是有很多偏差。說到同工同酬,男女都出去工作,我們現在也在爭論一個問題,夫妻如果都出去工作,假如沒有傭人,誰來做家務?好的情況是兩個人都做,但也可能丈夫在看報紙,妻子做家務,女性相當於做了雙重的工作。所以馬來西亞的情況不是太理想,但有所改善。女性受了文化、思想的束縛,但更多的是家庭的束縛,如果孩子多就更難辦,育兒的確是個問題。所以有些私人公司也在辦託兒所,讓女性可以帶着孩子來上班,但這種情況還不普遍。
本體論維度 / Ontological Dimensi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