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丨兩種相遇之間的帳篷:《流火·十月譚》演出報告

本文轉自北京流火微信號

很多觀衆看完帳篷劇,都打聽這首歌是什麼,《竹穹之歌》來自野戰之月樂團,北京流火翻譯創作了新的歌詞。歌曲版權屬野戰之月樂團所有,禁止在非帳篷劇的場合使用。如果你喜歡這首歌曲,來看帳篷劇的時候就能聽到啦~  音樂:竹穹之歌 北京流火主題曲

“火”是流火帳篷劇團的重要元素,貫穿此次演出的始終。圖片來自北京流火,攝影 鄧傑文

2015年10月24、25日,北京流火在北京門頭溝區孟悟村的小毛驢鄉土農園內進行了一次帳篷試演。演出的劇本先由每個演員爲自己寫一些東西(獨白或場景),然後由孫柏重新整合,形成一個有結構的劇本。這個小戲本來還有一個名字,叫做《進擊的哥斯拉》。

它講的就是巨獸來襲的故事。我們的生活被某種莫名的巨大性所包圍,它直面我們,目標明確、意圖清晰,而我們卻看不到它,或者對它視而不見。如果我們能夠叫出它的名字,那麼它也就不成其爲怪獸了,就可以將它降伏。可是,無論哥斯拉還是其它的什麼,都不過是一種表演——是我們在面對那種巨大性時的權宜之計。

不過,這種表演也可能被逆轉。就像張巍的匿名角色(假名角色)那樣,他戴上所謂哥斯拉的面具去扮演它;或者奔波兒霸和霸波兒奔那兩個倒黴蛋,不知怎麼就掉進了怪獸肚子裏——他們都重塑了存在的關係性。其實,那種巨大性就在我們的相互關係當中。所以,於個人的境況之外,人和人還會相遇:在大黑天和引幡之間,在祈雨者和夜叉女之間……人只有被拋離他/她自己、被拋向未來的時候,才最終成爲人。

所以,在這個帳篷的空間中出場的人們,就嵌在兩種相遇之間:一是面對那個莫名的、無可形狀的巨獸,一是面對其他的人。以下是參與此次演出的流火成員的演出報告:

“引幡”爲死去的鬼魂燒紙錢。圖片來自北京流火,攝影 鄧傑文

王超(飾引幡)

小時候,村裏是自給自足的生活,我們是北方,黃土高原,種植小麥和穀子,家裏專門有一孔窯洞,擺滿了大缸保存着糧食。山西面食就是雜糧面,早晚各來一碗小米粥,沒有菜就是醋和辣椒。如果隔三差五想改善生活,那就會有一位遠近聞名的“換大米”先生來到這裏。他開着三輪,馱着各種糧食,然後挨家挨戶大聲喊,“換大米!”幾家人就高興的帶着豆子和玉米出來,換點大米回家蒸着喫。

我有時候在想,這樣一位可以隨時進城,可以隨時走街串巷的工作的確是太讓人豔羨了。他有時候會帶着各種玩具過來,讓我們玩耍,讓我們變得對新鮮事物充滿了足夠多的好奇心。那時候我們的全世界只有那個村子,只有他來了,我們纔會見到好多新奇的東西。

“引幡”是孫老師起的名字,我最開始的原意就是想進入一個流浪漢的身體,他帶着被迫行走的能力,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做這種流浪漢的工作也有一定其他的因素。進入這個流浪漢以後,我走在大街上,睡覺的時候看着橋底的空曠,寒冷和飢餓的感覺重新回到這個身體,我在想,是什麼讓他們做這個工作,然後第一種感覺就來了,那種失去居所之後的驚慌失措,失去身體尋找居所能力的遲鈍。

第二種感覺來了,他們在接受現實之後做出的妥協,又或者說和解,開始脫掉外殼的皮層,回到混沌的自我身體本身,有時候帶點瘋瘋癲癲,有時候超然於世外。

第三種感覺,在這個巨大世界中,找到存在。這時候我想起了那位“換大米”先生,我在想,假如將來有一天,我變成一個精神稍微失常流落街頭的人,我想除了撿瓶子,撿好玩的東西,我想像“換大米”先生一樣,可以幫助到他人,可以帶領孩子們打開世界的缺口,如果這些孩子們“不存在”,那我希望可以在失去理智之後和靈魂對話,和那些在存在裏迷失的孩子們對話。

街道上活着的不只是死去的魂靈,城市新陳代謝剩下的一切,都在這裏生長着。

裝扮成怪獸“哥斯拉”的“哪吒”。圖片來自北京流火,攝影 鄧傑文

張巍(飾哪吒/哥斯拉)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上有晁天王,下有鼓上蚤。

中國人信什麼,信天。什麼是天,天是最高的。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做爲一個食神,我來講一段兒天書奇談。

曾經背過一首兒歌在學齡前“圓圓的大餅哪裏來,白白的麪粉做出來。白白的麪粉哪裏來,金黃的小麥磨出來。金黃的小麥哪裏來,農民伯伯種出來。”中國正從農業社會轉型成工業社會,上演着“東西方不敗的狂想曲”。倫敦曾被稱爲是“霧都”,中國已成“霧國”。消費社會的終點是什麼樣子,“中國只剩下最後一個饅頭”。

2015年3月21日是春分日,也是中國農曆“二月初二,龍抬頭節”。在這天有一個叫“桑丘”的法師做了一個祈雨法事祈求龍王爺恩澤大地,風調雨順,四季平安,五穀豐登。(他曾經拯救過世界,曾近的歷史了,以成滔滔潮水)當然這也作爲自主稽古的一部分。後來的結果就是2015年確實風調雨順,常見藍天,還風和日麗,街上的美女帥哥都面有潤色。桑丘祈雨用的一個饅頭是三國時候的“諸葛亮”發明的,這個法師會借東風。

在被淹沒的城市裏遊蕩的“三山夾魚”。圖片來自北京流火,攝影 鄧傑文

馮婧(飾三山夾魚)

我這次演出的三山夾魚來自報紙上關於三峽的報道,報紙上有一個版面是魚的插圖,非常漂亮,但是這些魚都處於瀕死狀態。就像我的臺詞裏寫的那樣:魚要越過叫“泄流槽”的鬼門關,在渾濁的江水裏失去希望的目光,還要躲避漁民的電擊而四處逃竄。

這些具體的意向會讓我在舞臺上進入一種情境,像大造說的,好像是站在我背後的一些人會藉機跳出來,我能做的就是大聲的把臺詞說出來,讓他們出來。好像眼前也能看到那些被淹沒的城市,爲生而四處遊蕩的魚。

回上海的火車上,我看到一個時尚男子推着貼有紐約標誌的行李箱,衣服上寫着“it is not for everyone”,我想到了大造講的“衣服和個性”的關係,也想到戴錦華老師講的創造爲所有人的社會。出了地鐵,我又看到雙11的廣告,用鞋子拼成煙花的樣子,我想到電影《共同戒備區》裏,南北韓邊界看守的士兵,把爆炸當作煙花看。

這次的帳篷搭在酒廠裏,體力勞動不多,甚至有些安逸,還是意識到“流火”缺乏一些具體技能,比如做衣服、照明音樂操作、點火做飯,甚至與商家及觀衆的交流能力。對於我來說,有時候帳篷會成爲生活的障礙,我還在尋找連接“帳篷”和“日常”的方法。不過,我還是很期待帳篷能遊擊出去,進入城市的不同角落。

品嚐辛辣的飢餓的“穀子”。圖片來自北京流火,攝影 鄧傑文

申源(飾穀子)

我覺得帳篷所做的事情是在中國沒有出現的,或者說是已經消失的。但是什麼我還不清楚。這未知部分雖然在文學和藝術裏可能看到過,可如果不能從自己的身體裏找到它,就沒有辦法翻譯它,也就沒有辦法被周圍的人理解(不用語言的直接理解)。我覺得它和喜悅相關,但不是廉價的快樂。而中國現在到處是廉價的快樂。“和我在一起”的喜悅,而這個“我”是一個複數,也就是和每個人在一起,和每個人在一起的喜悅。而這個場就是每個人都在一起。那作爲這個共同的場當中所瀰漫的是什麼?

之前看過一個作品很喜歡,是一個叫呂勝中的藝術家做的,名字叫“招魂堂”。是用剪紙的小紅人佈滿整個場。他所招的魂是什麼?在上海的時候大造曾指着帳篷的頂說“在那上面的就是空中的墳墓”。那我們頭頂上的“空中的墳墓”是什麼?

我一直低音發不出來,大造說應該好好想一想低音爲什麼發不出來,應該去找它。這次戲最後他給我加了三句臺詞“是轟隆隆的快速行駛的列車上嬰兒啼哭的微鳴,是貧困的口袋裏零錢碰擊的微鳴,是看着母親銜在嘴裏的食物被奪走,幼鳥煽動着的翅膀的微鳴”。這三句臺詞我認識它們,卻寫不出來。

我們好像都站得太高了,而把“母親”丟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我能感覺到它。不是作爲個人,而是作爲“多數”當中的一分子。它不是一個實體,無法描述。對它下任何定義都會失禮,而一次次的比喻都只是它的一個影子,只能無限接近卻無法碰觸。

我覺得它存在在帳篷裏。

跳金剛舞的“大黑天”。圖片來自北京流火,攝影 鄧傑文

童菲薔(飾大黑天)

[天津塘沽]

在這次演出之前,跟馮婧去了天津塘沽。在爆炸的中心場地周邊,是高架橋上駐車觀望的遊人,是荒廢的辦公樓前四處覓食的狗,是炸碎的小區門口憤怒卻又無奈的居民,是圍牆內消失的建築工棚。然而再往不遠的地方走走,是新鋪的綠色草坪、依賴環衛工人澆水維持正常的生長,是被重建家園口號圍起來的受災小區、以及陸陸續續重新開始營業的商場和超市。有一些地方時間停止了,有一些地方時間又開始繼續。

有一篇新聞的標題說,天津塘沽的事件預示的是中產階級生活夢想的破碎。在十月譚的演出前,曾嘗試想過,這是不是就是我身體中的他者?一個有着高等教育背景,以專業技術喫飯的中國新興中產階級的形象?可是轉瞬卻被我否認了。因爲這樣的形象,似乎是一個被制度框住的,沒有可能性的角色。

[中國其他]

我對中國,知之甚少。我對家鄉,知之甚少。無知地生活在現實生活中,理所當然地以爲自身攜帶着中國的記憶。我像是漂浮在中國表面的塵埃,落不到現實與現實交織而成的細密結構中。又或者,這樣漂浮的我本身也是現實。可是漂浮的個人如何跟他人產生聯繫、尋求共鳴?要產生什麼樣的聯繫,尋求什麼樣的共鳴?有太多的話不知道如何去說,也沒有辦法處理複雜的現實。看似和諧的人們,太多的暗湧卻無法挖掘。

[大黑天]

一個港區長大的小孩,父親是碼頭工人。小孩子是好的,因爲當我們不知所措的時候,就可以自詡爲嬰兒,不懂人類情感,不懂人類語言。夜晚也是好的,因爲夜晚不懂白天的現實,可以自作主張地編寫。然而這樣的掩飾只是一時。嬰孩本身的意義,也許不是無知,而是因爲無知所以好奇,而去嘗試。事物之所以存在是因爲有正反兩面的衝突。所以越是無知,就越要去表達複雜的現實。

從冰凍的泥土裏爬出的“大蛇”。圖片來自北京流火,攝影 鄧傑文

孫柏(飾大蛇)

認識新的帳篷夥伴,特別是洪偉和朱松,並且跟他們一起工作,就象是在已有的篝火裏投入新柴,被這新跳躍着的、紅光滿面的燃燒溫暖和照亮的感覺。我對自己這一次的演出是很不滿意的。我覺得臺詞就象是那層蛇皮一樣,本應出現撕裂、剝離的那種感覺,但是最後我還是被它纏得很緊,始終沒有把它真正蛻下扔掉。也許只有把它蛻下扔掉,語言和身體本身纔會在這樣的動作裏各自(也是相互)成立。

這次還承擔了統寫劇本的工作。這個過程中,主要的一點是,格鬥並沒有發生。這是雙方面的慾望的體現。特別是,有些應該發生的格鬥並不只是在編劇和演員之間都會存在的那種對抗,而是有着更具體的內容的。這些內容不展開,不放在一個具體而真實的脈絡和語境中去展開,帳篷劇本身是否還能照樣成立呢?

被怪獸吞噬的“奔波兒霸”和“霸波兒奔”。圖片來自北京流火,攝影 鄧傑文

陶虹屹(飾奔波兒霸)

我是因對帳篷的搭建感興趣而加入劇團,大造先生在40多年的帳篷戲劇中採用過很多結構,而現在普遍採用Geodesic dome這種結構形式,便是因爲其構件簡單,容易搭建,能用最少的材料獲得最大的空間,便能在帳篷裏呈現出更豐富的世界和想象力。

Geodesic dome是美國建築大師Buckminster Fuller於上世紀50年代設計出來的,以三角網格(也可是半菱形、菱形、六角形等不同的網格形式)爲基本單元的近球面網殼結構,這樣的設計使球面網格最短的受力路徑,從而使網格整體性強,結構均勻性高,各杆件幾乎均等受力。Geodesic dome以最少的表面材料獲得最大的建築空間,用最少的結構材料獲得最輕質最堅固穩定的結構。

這樣的結構爲帳篷戲劇提供了豐富的舞臺裝置可能性,大造先生在每一齣戲都會嘗試新的裝置可能,2015年於立川的演出,中央是三層的舞臺,下層舞臺可以翻轉,舞臺左側是叉車做成的“電梯”,右側是卡車,隨着劇情推進,舞臺不停的變化。2015年於北京的試演,雖然沒有像在立川演出那麼多的舞臺裝置變化,但在準備過程中不斷的設計和搭建,也出現了豐富想象力的空間。

黑暗坑道里的“祈雨者”。圖片來自北京流火,攝影 鄧傑文

韓冰(飾祈雨者)

把兩棵樹包在裏面的帳篷,恐怕在帳篷史上也是頭一次吧。沒有別的選擇,位於北京郊區門頭溝某酒廠後院的搭建場地是片小樹林,而這兩棵樹之間已經是林中最寬的距離。而這也成爲最好的選擇,三角形木方與兩棵樹之間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親密契合關係,變幻自在的帳篷又一次顯示出“包圍”外部的能力。是“籠城困守”,還是“反向包圍”?

第二天下午的討論會基本上圍繞着這一話題展開。這是帳篷始終懷抱的問題,而在今天的中國大陸顯得格外清晰而沉重。一步、一步。誰也不知道下一步會邁到哪裏。其實比起落腳的地點,邁出的腳步在空中劃出的軌跡更爲重要吧。那幾乎是看不到的,但置身帳篷的人會實實在在地感覺到。於是又一步、一步,繼續邁向新的未知的地點。

從舞臺高處爬下的“夜叉女”。圖片來自北京流火,攝影 鄧傑文

許雅紅(飾夜叉女)

去年三月,當我跟大造先生提出想去參加北京流火自主稽古的隔週,在協助母親的社區回收工作時,我意外地在某公寓樓梯間帶回一個紅白相間的塑膠袋,裏頭有一件可能是來自30年代滿洲國的皮襖和一頂呢帽。這件皮襖是怎麼隨着主人來到臺灣?又承載着怎樣的記憶呢?是這些問題促動我參與《流火·十月譚》。

長期參與海筆子帳篷演出的我,可以從怎樣到點進入北京流火的帳篷呢?或許透過這位來自異鄉念着可辨識腳印的咒語的夜叉女,她追隨着爆炸現場礦工變身爲狼羣的腳印,跟隨着她的探尋,我進入《流火·十月譚》。

東京野戰之月的演員森美音子在演出後一起喝酒時對我說,她彷彿又看到2002年初次參與野戰帳篷的雅紅。從差事帳篷到野戰之月帳篷,回到臺灣投入海筆子帳篷,然後移動到北京;而這次是相隔八年,我首次以演員的身分參與北京帳篷。

森美音子看到的是什麼呢?或許是在持續移動的東亞帳篷旅程中,推動我們參與其中的發熱的眼,凝視彼此的熱切初衷,這種穿越現實界限的凝視,或正是我們繼續東亞帳篷移動的動力。

帳篷中的火盆。圖片來自北京流火,攝影 鄧傑文

洪偉(後臺工作)

很高興能參與流火帳篷的活動,這次參與帳篷搭建與後臺焰火的配合。雖然錯誤在控制範圍內,但總出意外,錯誤是無法被刻意演繹的。這讓我重新正視錯誤的存在與對錯誤的反思:接受並改進。我更關心大家共同面臨的問題:在割裂的帳篷裏面要呈現的是什麼?什麼樣的帳篷故事?什麼樣的思考?恐慌?悲觀?麻木?暴力?僥倖?只有悲觀是不夠的,恐慌是可怕的,甚至會吞噬人類正向的思維。生存的鬥志是該養尊處優、麻木不仁,還是抱殘守缺。如果個人是幻想的,那“現實”既非現實,那今後的現實帳篷如何行動?

我在旅行路上,每晚紮營早上拔營,我的小小帳篷就像是自己流動的家,每當撐起時,家呈現;每當收起,家被收在心中。有幸與大家相遇,望今後的帳篷日子裏大家守望相助!但尋帳篷的初衷!

(此次演出感謝東京野戰之月、臺灣海筆子、小毛驢農園、紅都酒廠、澎湃新聞市政廳的協助。)

北京流火

2007年秋,櫻井大造率日本野戰之月及臺灣海筆子在北京搭起帳篷,進行帳篷演出《變幻伽殼城》,隨後成立北京帳篷小組。

2010年8月,北京臨•帳篷劇社在皮村演出了第一個在地原創的帳篷劇《烏鴉邦2》。

2013年7月,更名後的北京流火帳篷又創作了第二齣帳篷劇《賽博格•堂吉訶德》。

2015年10月,北京流火在小毛驢鄉土學園進行了一次小型帳篷演出《流火•十月譚》。

2016年7月,北京流火將帶來一場新的帳篷試演,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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